“都去睡,睡熟点。”
夜色压下来后,这句话还在木婉清耳边转。
后院很快安静了。几顶营帐立在墙根下,马车横在中间,四名蛇卫各自回房,连值夜的脚步都没了。厨房那边最后一锅肉也撤了火,只剩几盏油灯挂在前院廊下,灯火发黄,照不到远处。
木婉清蹲在后院对面一处低矮屋脊上,黑衣压着瓦片,呼吸收得很紧。
她本来要走,走到半道又拐了回来。
欧阳克这人做事一招接一招,全不按江湖常理来。明摆着瞧出猛虎寨起了贪念,偏偏把护卫散开,跟大开中门等人来抢一样。她这些年见过托大的,见过装样子的,头回见这种把“来杀我”写在脸上的。
她倒要看看,这人凭什么。
更深些时,客栈后门开了一道缝。
光头寨主披着暗色短褂,九环刀拿布条裹着,刀环没响。他身后跟了二十多号人,分成三拨,两拨持刀,一拨背短弩。
木婉清目光往下一落,心口跟着一沉。
重弩。
猛虎寨这群草寇,居然还搞来了这种东西。近处一轮齐射,一流高手都得伤筋动骨。
光头寨主抬手比了个势。
“围起来,先废营帐,再进去捡人。”
瘦子凑过去。
“寨主,那楼上的黑衣妞......”
“能抓就抓,抓不了不管。先拿姓欧阳的。”
“是。”
十几人沿着墙根散开,把几顶营帐围成半圈。弩手蹲在外面,箭头全压着中间那顶白帐。院里安静得厉害,连拴马的马都只甩尾,不叫。
木婉清鼻子动了动,胸口跟着一沉。
风从后院吹向她,草料味里夹着奇香,灯下也有药粉。连营帐绳脚都缠着细小药包,白天不显,夜里一起风,全顺着地面跑。
欧阳克早就在等。
光头寨主还没发觉,手臂往下一斩。
“放!”
弩箭齐出。
寒光压着夜色扑向营帐,可飞到三丈外,力道就开始泄。一支支箭砸在地上,乱七八糟插进土里,尾羽还在晃。
“怎么回事?”
光头寨主往前冲了两步,脚下突然发飘。身边一名喽啰刚张开嘴,人已经跪了下去,手撑着地,喉咙里挤出沙哑气音。
第二个,第三个......
刀手往前扑,跑出两步就栽下去。弩手更惨,蹲着蹲着直接歪倒,箭囊翻得满地都是。
院中忽然响起琴声。
铮。
第一声出来,木婉清心口都跟着跳了一下。
中间那顶白帐透着灯,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的人影。欧阳克人在帐中,手抚七弦,琴声一声接一声往外送,不急,不乱,稳得出奇。
随着琴音,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雾,贴着地皮往外爬。越靠近营帐,颜色越淡。猛虎寨的人踩在雾里,腿脚发软,嘴张不开,跟割倒的麦子一样扑通扑通往下栽。
木婉清看得掌心全是汗。
她从小跟毒打交道,见过药粉,见过袖箭,见过暗器涂药,可从没见过把风口、奇香、地势、琴声拧成一股绳的玩法。欧阳克压根就没想跟他们硬拼,他把整个后院都变成了杀局。
光头寨主也中招了。
他内功比手下强,还能撑着,额头却不停冒汗,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先前那股贪劲早没了,剩下的只有骂娘。
谁能料到,这白衣公子压根不跟人正面对砍,直接摆个坑让你跳。
“退,都退!”
他吼了一声,自己先转身往外冲。
刚冲两步,琴声跟着一变。
两下急弦压落,风向也跟着偏。那层淡雾被夜风往院门处送了半丈,两个正逃的喽啰腿一软,扑倒在门槛前,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沟。
光头寨主眼珠都快鼓出来了。他封住胸口几处穴道,扯下外袍捂住口鼻,发了疯似的往外闯。毒雾已经从小腿爬到腰侧,皮肉又麻又沉,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冲出去。
不冲,今晚猛虎寨就得交代在这。
帐里,欧阳克按住琴弦,听着外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心里也在算。
这套简化过的八卦毒阵,还只是个试手之作。强在借地借风,省力,也省真气。真碰上硬茬,未必能一网打尽。拿猛虎寨这帮人开刀,倒刚好。既试了阵,也试了药,顺便把规矩立给后面的人看。
敢把手伸到自己头上,那就先把命交出来。
白蛇虚影趴在琴头上,晃着尾巴。
“这阵还挺像那么回事。”
“凑合。”
“光头跑了。”
“让他跑。”
白蛇咂了咂嘴。
“你这鱼放出去,后头怕是要钓大货。”
欧阳克收琴起身,出了营帐。
外头月光铺着,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人。还有几个没死透,手脚偶尔抽一下,很快也没了动静。空气里的奇香被血气压住,味更怪。
木婉清蹲在屋顶上,没出声。
她看着欧阳克从帐里走出来,白衣干净,袖口也没乱。刚刚那一场杀局,在他身上没留半点狼狈。
欧阳克抬头看了她一眼。
“看够了?”
木婉清问道:“你早就算到他们今晚会来?”
“光头把贪字挂在脸上,不难猜。”
“你连重弩都猜到了?”
“没猜到。”
欧阳克走到一具尸体边,用脚尖挑起一把短弩看了看。
“猜到也没用。人站不住,弩再多也是废铁。”
木婉清被噎了一下。
她在屋顶看完整场,最堵的还不是欧阳克手段多狠,而是这人说起狠事来,口气平得很,跟说厨房今晚肉炖老了一样。
“你杀人都这么省事?”
“能省力,为什么费劲。”
欧阳克把短弩丢开。
“江湖上死得快的人,毛病都差不多。爱讲废话,爱给对手留准备。”
木婉清看着他,胸口那股别扭更重了。她碰上的那些人,无论正邪,动手前总爱先摆几句场面。欧阳克不这样,他连杀人的气势都懒得摆,局一布好,就等人自己撞进来。
这种人,比拿刀喊打喊杀的难缠太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光头寨主终究冲出了毒阵范围,一头撞开后门,沿巷子往镇外逃,跑得跌跌撞撞,嘴角带着发黑的血。
木婉清转头看去。
她本想追上去补一刀,脚才抬起,又压住了。欧阳克没追,说明这条命他另有用处。
镇外风更急,沙线卷得老高。
光头寨主刚冲上土坡,脚步一下刹住。
前头站着一排黑衣人。
人数不多,十来个,窄袖劲装,腰间佩刀,站位整齐得像一堵墙。为首那人手里提着短枪,衣摆下摆绣着一角暗纹。
光头寨主认不全那暗纹,却本能地停住了。胸口毒气上来,他膝盖一软,半跪在沙里。
为首那人扫了他一眼。
“中毒。”
旁边一名黑衣人低声道:“首领,这人从镇里逃出来,方向正对黄沙客栈。”
那首领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光头寨主,朝镇子方向望去。
“先处理。”
短枪往下一送。
光头寨主嘴里刚挤出半个“别”字,枪尖已经穿喉而过。
木婉清站在远处屋脊上,脸色沉了下去。
那一角暗纹,她认得。
大理皇室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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