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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 Jinlian's Former Residence

Chapter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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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Pan Jinlian's Former Resid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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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郑明远的电话,马青松在窗前站了很久。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屋子,先是照亮了桌上那半杯隔夜茶的杯沿,然后爬上墙上的楚城市行政区划图,最后落在那行“唯愿麻雀变凤凰”的小字上。麻雀乡的清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马青松知道,这潭死水底下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了。

他忽然想抽一根烟。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马青松不抽烟,从来都不抽。武大读书的时候同宿舍的哥们儿递烟给他,他摆摆手说不会。刚到麻雀乡的时候,周明义书记递给他一根黄鹤楼,说“小马,基层工作不抽烟不喝酒,有些话你是听不到的”,他接了,夹在耳朵上,一整天都没点,最后那根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后来他也试着抽过几回,每次都被呛得眼泪直流,索性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可现在,他无比想抽一根。

他不知道是烟能让他冷静,还是烟能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会为这种事发愁的人。又或者,他只是想做点什么,让自己的手和嘴忙起来,不去想那个即将从天而降的荒唐消息。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那是他从楚城带到麻雀乡的行李之一,一直没怎么打开过。箱子里塞着几本大学时的教材、一件从来没穿过的羽绒服、一个坏掉的台灯,还有——他在箱子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盒子。

一包烟。

红塔山,经典100。他甚至不记得这包烟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也许是哪次过年回家,他爹塞给他的?他爹抽了一辈子旱烟,对这种过滤嘴香烟看不上眼,但逢年过节家里来了客人总得递烟,所以家里常备着几包。也许是他顺手揣进行李里的,然后就忘了。

烟盒的塑封还没拆,包装纸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马青松用拇指指甲划开塑封,打开盒盖,抽出一根。烟卷捏在手指间,有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触感。他把烟叼在嘴里,然后开始找打火机。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他先翻了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塞着几份文件、一板感冒胶囊、半管快挤空了的牙膏、两节五号电池和一把生了锈的指甲刀。没有打火机。

他又翻了桌上的笔筒。笔筒里插着三支黑色中性笔、一支红色中性笔、一支铅笔、一把直尺和一卷透明胶带。没有打火机。

他蹲下来翻床头的背包。背包是乡里发的****会议纪念品,灰色帆布面上印着“楚城市第八届人民代表大会”几个烫金字。包里装着一个保温杯、一把折叠伞、一个充电宝和一本《治国理政》第四卷。他把书拿出来抖了抖,又把手伸进夹层里摸了摸。没有打火机。

他开始翻衣柜。衣柜是乡政府统一配的铁皮柜,灰白色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柜子里挂着两件外套、三条裤子和一件他从来不穿的西服。他把外套口袋挨个摸了一遍,又在柜子底下的鞋盒里翻了翻。鞋盒里装着一双布鞋和一双解放鞋,鞋垫底下也没有。

他连枕头底下都翻了。枕头底下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

马青松站在屋子中间,两手空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谬到了极点。一个三十一岁的乡长,凌晨四点因为被人说成是潘金莲的后人而失眠,此刻正翻箱倒柜地找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打火机。这件事的荒诞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蔡金福那个荒唐的族谱。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了回去。没点着,但叼着的感觉多少让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手里有个东西。

他走出宿舍,进了走廊。

麻雀乡政府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涂料,远远看去像个发霉的蛋糕。乡政府的宿舍在办公楼后面的院子里,是一排红砖平房,一共八间,住着乡里几个家在外地的干部。马青松住的是最东头那间,隔壁住的是副乡长花建明。

他在花建明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点力气,指关节砸在木门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花乡长?花乡长?”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连回声都没有。花建明的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是去年春节乡里统一贴的,红纸已经变成了粉红色,墨迹也洇开了,“福”字看起来像个认不出来的符号。

马青松转身往前走,走了七八步,在第二扇门前停下。这扇门上没有福字,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三个黑体字:赖世明。赖世明是乡里的人大**,五十多岁,家在楚城市区,平时住在乡里的时间比花建明多。

笃笃笃。

“赖**?”

沉默。门缝里黑黢黢的,不像有人在里面。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前。这扇门上的油漆已经起皮了,门框上方的墙壁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门上没有贴名字,但马青松知道这是副乡长应德厚以前住的房间。应德厚去年调到隔壁镇去了,这间屋子一直空着,乡里说等新分来的选调生到了再安排。

他还是敲了敲。

笃笃笃。

理所当然地,没人应。

马青松站在走廊尽头,回过头去看这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大约有三十米长,一头连着宿舍区,一头通向后院的铁门。走廊的顶上是石棉瓦搭的棚子,年久失修,好几处都漏了,地上留下一摊摊水渍。靠墙堆着一些杂物——两把缺了腿的椅子、一个坏了的水泵、几捆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稻草。

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是星期五。每个星期五下午,麻雀乡的在职干部们就会像归巢的鸟一样,开着各自的车,沿着新修的楚城高速公路,浩浩荡荡地回到四十公里外的市区。然后周一早上再浩浩荡荡地开回来,像潮汐一样准时,比海边的潮汐还准。

这就是乡镇的“走读”现象。

前些年高速没通的时候,从麻雀乡到楚城市区要翻鹰嘴崖,山路弯弯绕绕,开车要两个多小时。那时候乡里的干部大多住在乡里,周末才回去一次,平时晚上还能凑在一起打打牌、聊聊天,乡政府大院的灯亮到半夜是常事。后来高速通了,从麻雀乡上高速到楚城市区只要四十分钟,走读的成本一下子降了下来。于是那些家在城里的干部们开始每天往返,早上七点多从家里出发,八点半之前赶到乡里上班,下午五点半准时走人,六点多就到家了。

能回家谁愿意住在这山沟沟里呢?

马青松能理解。他在麻雀乡住了四年,太知道这个地方的夜晚有多难熬了。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冬天冷得水龙头都能冻裂。没有超市,没有饭馆,没有电影院,连个像样的散步的地方都没有。乡政府后院倒是有一张乒乓球桌,但球拍的海绵早就磨平了,打起球来“梆梆”响,像在敲木鱼。

可理解归理解,当他在凌晨四点多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敲遍了所有人的门却得不到一声回应的时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涌了上来。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类似于荒凉的东西,从走廊的这头灌进来,从另一头灌出去,把他整个人吹透了。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过年时的一件事。那年他大概七八岁,大年三十晚上,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着鞭炮声,他跑出去看热闹,跑着跑着跑到了村口的大路上,忽然发现前后左右都没有人,鞭炮声也远了,四周安静得可怕。他站在那条空荡荡的大路上,头顶是满天星光,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路,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得他的新衣服猎猎作响。他当时的感觉,跟现在一模一样。

马青松把嘴里那根烟取下来,看了看,又叼了回去。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应德厚住过的空房间,经过赖世明的房间,经过花建明的房间,走回自己的宿舍门口。他没有进去,而是拐了个弯,从前面的月亮门穿过去,走到了乡政府办公楼的后面。

办公楼的三层小楼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亮着。二楼的党政办窗户开着,纱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无声叹息的人。楼前的旗杆上,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整个院子里唯一的声音。

马青松站在办公楼后面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泛起一片橘红色的光,云层被染成了渐变的颜色,从橘红到粉紫再到灰蓝,好看得像一幅水彩画。麻雀乡的早晨其实是很美的,只是很少有人在凌晨四点多站在这里看它。

他忽然想起了导师郑明远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农村的事情,看起来是风,实际上往往是浪。”

风在面上,浪在底下。

他现在站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楼前,感觉自己就像那个站在浪尖上的人,脚下是翻涌的暗流,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水面,而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那些本该和他一起站在船上的水手们,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睡在四十公里外的家里,在他们的妻子儿女身边,在他们温暖的被窝里。

马青松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烟卷上的商标,然后把它夹在了耳朵上,就像四年前周明义递给他第一根烟时那样。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个乡政府大楼之所以空荡荡的,不只是因为干部们都走读了。而是因为,在这座大楼里,他马青松本来就是一个人的。

他是麻雀乡唯一一个家在外地的干部吗?不是。副乡长花建明是襄阳人,比他来得还晚一年,但花建明去年就在楚城市区租了房子,每个周末回去住两天,平时也尽量往城里跑。人大**赖世明本身就是楚城人,家在市区。党政办主任胡晓燕是麻雀乡本地人,不用住乡里。其他几个年轻干部,有的家在黄州,有的在武汉,都是能走就走,实在走不了的也想办法借调到城里去了。

只有马青松,来了四年,一直住在乡里,一天都没搬走过。

不是他不想搬,是他觉得不该搬。一个乡长,住在乡里,老百姓有什么事随时能找到他,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大字不识几个,但有一句话他从小就记在心里:“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官,但既然组织上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可是现在,当他需要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当他面对一场荒诞的、不可理喻的、却又可能毁掉他前程的风波的时候,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走廊空空荡荡,大楼空空荡荡,整个麻雀乡政府空空荡荡。

只有他一个人。

马青松忽然觉得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像个笑话。他不会抽烟,他翻箱倒柜找打火机找了半天,他把所有能敲的门都敲了一遍,最后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耳朵上夹着一根永远不会被点燃的烟。

他伸手把烟取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捏得变了形,烟丝从裂开的纸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细碎的、褐色的,像一堆被碾碎了的、毫无用处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宿舍。

推开门,屋子里还是那副样子——翻开的抽屉、打开的衣柜、从床底下拖出来的纸箱子、摊在桌上的笔记本。节能灯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昏黄而多余。他走过去关了灯,屋子里一下子被天光照亮了,那些在灯光下显得暧昧不清的角落,此刻全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桌上那个笔记本上还写着他凌晨记下的那些字:蔡金福、潘银莲、族谱、郑明远的三点建议。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在雪地上刨的,有几处因为用力过猛把纸划破了。

马青松坐下来,把那根被捏扁的烟扔进桌上的笔筒里,然后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找火机——其实找的不是火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哲学意味,不像是一个乡长该写的东西。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桌下的纸篓里。纸团落在纸篓里,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像一声叹息。

他又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

“周一例会,全体干部必须到岗。在此之前——”

笔尖停住了。

在此之前,他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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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可是现在,当他需要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当他面对一场荒诞的、不可理喻的、却又可能毁掉他前程的风波的时候,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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