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托着半个长了绿毛的窝头，霉斑像苔藓一样爬满粗糙的表皮，散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张纵横没有接。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怀里的东西上。军绿色的金属外壳，边角被撞得凹进去一块，接口处凝着一圈黄褐色的水渍锈斑，在昏暗的烟尘里泛着冷光。外壳上那行白色字迹清晰得刺眼：国家水利总局·绝密·1998。六十年的时空鸿沟，两千公里的江水漂流，这枚承载着现代机密的硬盘，最终竟落在了一个乱世孩童的怀里。
胸口的怀表轻轻震颤，原本全红的指示灯，在靠近小女孩的瞬间，最顶端的那颗开始闪烁，猩红里掺进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
硬盘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小女孩抱得极紧，双臂紧紧环着，像抱着自己的性命，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张纵横缓缓蹲下，将腰后的匕首悄悄收回，动作放得极慢，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孩子。小女孩的目光紧紧跟着他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单薄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给我看看。”他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方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尽量柔和。
小女孩没动，举着窝头的手僵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窝头，又抬眼望了望张纵横，最终慢慢缩回手，将窝头塞回怀里，和硬盘紧紧贴在一起。那动作分明在说：这两样都是我的，谁也不能拿走。
张纵横的脑子飞速运转。硬抢？轻而易举。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只需伸手一夺，便能拿到目标。可后果呢？孩子会哭，会叫，尖锐的哭声很可能把刚离开的日本兵引回来。
更重要的是，他下不去手。
不是心软，是规则。判官的三条红线，第一条便是不与历史人物产生交集。何为交集？是因果，是“因你而动，因你而变”。抢夺一个孩子的口粮与唯一的念想，这便是最直接的交集。一旦触发，修正力会如何惩罚？无人知晓，或许是天降流弹，或许是无声湮灭，但绝不会是好事。
远处的炮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沉闷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断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落。
小女孩猛地缩了一下，将头深深埋进怀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的幼兽。
张纵横低头看向怀表，时间稳定性停在39%，红灯依旧闪烁。硬盘明明就在两米之内，指示灯却迟迟不肯全绿。是距离不够，还是另有隐情？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硬盘上，那些水渍、锈斑，无一不在诉说着它在江水中漂流的过往。它为何没被冲走？为何没沉入江底？又为何偏偏被这个孩子捡到？
张纵横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硬盘，只是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胳膊。
小女孩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你叫什么？”他轻声问。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被远处的炮声彻底淹没。但张纵横看清了她的口型。
“囡囡。”
没有大名，只是一个随口的称呼。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这样无名无姓的孩子，遍地都是。
“你爹娘呢？”
囡囡不再说话，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轻微地抽动，没有哭声，却比痛哭更让人心酸。
张纵横懂了，无需再问。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条街是条死胡同，前方被倒塌的房梁堵死，后方是布满弹孔的断墙。日本兵从西边来，往东边去，而东边正是炮声最密集的江汉关方向。西边暂时平静，却不知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
他必须离开，带着硬盘。可怎么带？抢了就跑？那这个孩子呢？留在这片废墟里，等待下一队日本兵的屠戮，或是活活饿死？
怀表的震颤突然加剧，这次不是胸口，而是手腕。他低头看去，表盘边缘最顶端的指示灯彻底变成了稳定的绿光，可下方的指示灯依旧猩红一片。
张纵横忽然明白了什么，再次蹲下身，紧紧盯着囡囡怀里的硬盘。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金属外壳。
囡囡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没有躲开。
指尖传来的触感，除了金属的冰凉，还有一丝极细微的震动，缓慢而规律，像微弱的心跳。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上那层因时空辐射而泛出的虹彩光泽，从淡珍珠色转为暗金，又缓缓褪去。
硬盘并非死物，它裹挟着时间乱流。从1998年坠入时空裂隙，在六十年的漂流中不断吸收、释放、扭曲着周围的时间。囡囡抱着它，也被这股乱流影响，所以怀表的反应才如此怪异——硬盘近在咫尺，可时间信号却是分散的。
他必须拿到硬盘，却不能硬来。强行夺取，或许会触发不可预知的时空紊乱。
“囡囡。”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柔。
小女孩抬起头，红红的眼睛望着他。
“这个铁盒子，”他指了指硬盘，“能给我吗？我给你换吃的，好多吃的。”
囡囡用力摇头，将硬盘抱得更紧了。
“那这个呢？”张纵横从鞋底抠出一枚袁大头，银元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哑光。
囡囡的眼睛亮了一瞬，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固执地摇了摇头，将脸别向一边。
她不要钱，那这个铁盒子对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张纵横的思绪飞速转动。一个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孩子，将一个陌生的铁盒子视若珍宝，或许是爹娘留下的遗物，或许是唯一的慰藉，又或者……
“这里面有声音吗？”他试探着问。
囡囡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震惊。她怔怔地看着张纵横，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什么声音？”
囡囡低下头，将耳朵轻轻贴在硬盘上，闭上眼。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用带着哭腔的小声说：“唱歌。”
“唱歌？”
“嗯。”囡囡的声音大了些许，“是爹唱的歌。”
张纵横的后背莫名一凉。硬盘是存储设备，并非录音机，怎会有歌声？除非，是时间乱流改变了它。在时空裂隙的漂流中，它意外记录下了1998年洪水的声音——男人的歌声、汹涌的水声、焦急的呼救声。
“让我听听。”他说。
囡囡犹豫了片刻，慢慢将硬盘递过来，却始终没有松手，只是让他把耳朵凑上去。
张纵横凑近硬盘，起初只有细微的电流嘶嘶声，紧接着，嘶嘶声下传来了模糊的歌声。男人的嗓音沙哑，带着跑调的笨拙，哼着北方的民谣，唱着大河、庄稼与归家。歌声里还夹杂着哗哗的水声，以及模糊不清的呼喊。
张纵横抬起头，囡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硬盘的锈斑上。
“是你爹？”
囡囡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他掉水里了，大水……这个盒子漂过来，我捡到了，里面有爹的声音，爹在唱歌。”
张纵横瞬间明白了。1998年的洪水，卷走了她的父亲，也卷走了这枚硬盘。硬盘在时空裂隙中漂流，将那一刻的声音封存，最终落在1938年，成了囡囡与父亲唯一的联结。对她而言，这不是硬盘，是父亲留下的最后念想。
怀表的震颤愈发剧烈，时间稳定性开始下滑：38%、37%、36%……
不能再耽搁了。
“囡囡，”张纵横沉声道，“这个盒子，我必须拿走，它很重要。”
囡囡再次摇头，将硬盘紧紧抱回怀里。
“但我带你走。”张纵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走，找吃的，找安全的地方。你抱着盒子，我带着你，好不好？”
囡囡眼中的警惕渐渐褪去，化作犹豫，最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慢慢点头，一只手抱着硬盘，另一只小手伸出来，紧紧抓住了张纵横的袖子，力道大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纵横站起身，将囡囡轻轻抱起。孩子轻得像一把骨头，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硬盘被夹在两人之间。
怀表紧贴着硬盘，所有指示灯瞬间全绿，时间稳定性定格在35%。
张纵横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显示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可漫天烟尘遮蔽了太阳，天色暗得如同傍晚。
他决定往西走，避开大路，贴着墙根，踩着碎砖瓦砾缓慢前行。囡囡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偶尔抽一下鼻子，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混着灰土与淡淡的血腥，却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暖意。
走出约两百米，街角传来动静。
张纵横立刻蹲下，将囡囡护在墙后，从砖缝里向外望去。
两个穿长衫、戴礼帽的男人正从一栋半塌的房子里钻出来，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神色慌张，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模样，是趁乱劫掠的流民。
两人也发现了他，脚步一顿，其中一人眯起眼，手悄悄摸向怀里。
张纵横将囡囡往身后推了推，反手握住匕首。
那人的手从怀里抽出，握着一把带血的砍刀。
三人对峙片刻，对方率先开口，操着本地口音：“兄弟，哪条道上的？”
张纵横沉默不语，目光冷冽。
另一人也摸出一把崩了口的菜刀。
“把孩子放下，包袱留下，放你走。”第一个人语气凶狠，往前跨了一步。
张纵横依旧没动，他在等待时机。
待对方迈出第二步的瞬间，他动了。身形左斜，避开砍刀的劈砍，匕首顺势上撩，精准划过对方的手腕。
一声轻响，砍刀脱手落地，那人捂着手腕惨叫着后退，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
第二人的菜刀紧随而至，张纵横侧身躲过，左手抓住对方手腕猛力一折，右手用刀背狠狠拍在其太阳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两人便失去了反抗之力。张纵横收起匕首，抱起囡囡，看都没看他们沾满血迹的包袱，径直走过。
拐过街角，一条稍宽的路上留着深深的卡车车辙，泥土未干，显然刚有日军车辆经过。
张纵横顺着车辙前行，怀表的震颤再次加剧，时间稳定性降至34%。
“你流血了。”囡囡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那里的粗布褂子被菜刀划破，渗出血迹。
张纵横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事。”
囡囡伸出小手，在他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看着指尖的血迹，沉默片刻，才在自己的衣服上擦干净。
“爹也流血了，”她小声说，“流了好多。”
张纵横没有接话，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墙上贴着褪色的日军安民告示，刺眼的太阳旗在烟尘中显得格外狰狞。
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根处有个不大的狗洞，仅容孩童通过。
张纵横放下囡囡，指着洞口：“爬过去，在那边等我。”
囡囡看了看洞，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将硬盘塞进怀里，俯身慢慢往洞里挪。
张纵横守在洞口，警惕地回望。巷口空荡荡的，可远处传来密集的机枪声。
“过来了！”囡囡在墙的另一边小声喊道。
张纵横俯身准备钻洞，他身形高大，洞口狭窄，只能侧着身子一点点挤。刚挤到一半，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夹杂着日语的呼喊。
他奋力往前挤，肩膀过去了，腰却被卡住。砖头摩擦着皮肉，火辣辣地疼。
“手！给我手！”囡囡在另一边焦急地喊着，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拉扯。
脚步声越来越近，张纵横回头望去，一队日本兵冲进了巷子，领头的曹长看到卡在洞口的他，立刻举枪瞄准，厉声呵斥。
张纵横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挣。
枪响了，却是朝天的警告射击，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砖屑。
囡囡吓得哭了起来，却依旧没有松手。
就在曹长再次举枪瞄准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手中的步枪从枪口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
曹长愣住了，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其他日本兵也纷纷低头，他们的武器、钢盔、皮带扣，所有金属物件都在无声地消失。
巷子里一片死寂。
张纵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一挣，整个人从洞口滑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囡囡立刻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他抱起囡囡，头也不回地狂奔。身后传来日本兵的怒吼，却没有枪声——他们的武器都消失了。
两人钻进一片废墟，怀表疯狂震颤。张纵横低头一看，时间稳定性仅剩9%，指示灯红绿交替，疯狂闪烁。
他明白了，刚才的异象并非奇迹，而是修正力的干预。他反击了那两个劫掠者，改变了既定的因果，触发了修正力。它以温和的方式抹去了日本兵的武器，却让时间稳定性濒临崩溃。
“我们去哪儿？”囡囡在他怀里小声问。
张纵横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怀表的指南针上，指针最终指向西北——那是江滩的方向，是硬盘的来处，也是他回归的唯一希望。
他抱着囡囡，在断壁残垣与弥漫的硝烟中，朝着西北方向奋力奔跑。
怀表的数字不断跳动：8%、7%……
红灯急促闪烁，如同他愈发紧绷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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