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硝烟和尸臭，从江面刮来，像钝刀子割脸。
张纵横抱着囡囡，在瓦砾堆里穿行。脚下是碎砖、烂木头、炸碎的家具，还有别的——半只胶鞋，浸透血的书页，一只洋娃娃，眼睛只剩窟窿。
怀表在胸口跳，每一下都像在捶打肋骨。时间稳定性：6%。
他必须赶到坐标点。就在江滩，怀表上那个小小的红十字在闪烁，像颗垂死的心脏。但路被炸断了，整条街塌了一半，烧焦的房梁横在路上，火还没灭，噼啪作响。
他绕道。钻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墙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墙上贴满布告，有的写着“皇军安民”，有的写着“抗日救国”，墨迹被雨冲花了，糊成一团。
囡囡在他怀里发抖。她紧紧抱着硬盘，铁盒子硌在两人胸口之间，硬邦邦的。
“怕吗？”他问。
囡囡摇头，但小手抓着他衣襟，指节泛白。
巷子走到头，是条稍宽的路。路当中有辆翻倒的黄包车，轮子朝天，一只轱辘还在转。再往前，是江堤。堤上垒着沙包，沙包上架着机枪——但机枪旁没人，只有一顶钢盔挂在枪管上，风吹过来，钢盔晃悠，像颗被砍下的脑袋。
张纵横贴着墙根走。他听见人声，在江堤那头，很吵，很多人在喊，混着日语和本地方言。他探头看了一眼。
江滩上，黑压压全是人。
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被日本兵用刺刀顶着，往江边赶。队伍很长，弯弯曲曲，像条将死的蛇。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下来磕头，日本兵用枪托砸，砸在背上，噗噗闷响。
江面上停着几艘汽艇，艇上架着机枪，枪口对着岸上。
张纵横缩回头。怀表在震，时间稳定性：5%。
坐标点就在那群人中间。怀表上的红十字，正对着江滩中央，离水边不到五十米。
囡囡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张纵横没回答。他放下囡囡，让她靠墙站着，自己蹲下来，从鞋底抠出第二块银元。这块是最后的家当，他本来想留着，但没时间了。
“囡囡，你听好。”他把银元塞进她手里，“在这儿等我。数到一千，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自己走，往西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这钱能换吃的，别让人看见，懂吗？”
囡囡看着他，眼睛很黑，映着他那张沾满灰土的脸。她点点头，小手攥紧银元。
“数数，一千。会数吗？”
囡囡又点头，嘴唇动了动，开始默数。一二三四，声音很小，但没停。
张纵横摸摸她的头，站起来。他看了眼怀表，时间稳定性：4%。
他得冲过去。冲进人群，找到坐标点，按下召回按钮。夫子说过，必须在坐标点半径五十米内，稳定性不低于10%。现在只有4%，但他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从巷子另一头传来。不是皮靴，是布鞋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张纵横猛地转身，匕首滑到手里。
来人停住了。
是个穿长衫的男人，三十来岁，戴眼镜，镜片裂了一道缝。他手里提着个皮箱，箱子很旧，边角磨白了。他看见张纵横，也看见囡囡，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示意没武器。
“别动手。”他说，声音很哑，但吐字清楚，“我是记者。”
张纵横没动，匕首横在身前。
男人放下皮箱，慢慢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证件，封皮是蓝的，上面印着字：中央日报特派记者证。
“我叫沈西林。”男人说，“从南京逃过来的。城里……城里不能待了，日本人要清场。”
张纵横扫了眼证件，没接。他盯着沈西林的脸，看他的眼睛。这人在撒谎，或者没说全。记者不会在这种时候往江滩跑，那是送死。
“你来干什么？”张纵横问。
沈西林收回证件，苦笑：“拍照。总得有人拍下来，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
“拍下来又怎样？”
“不怎样。”沈西林说，声音更哑了，“但得拍。不然就真没人知道了。”
江滩那边传来一声枪响，很脆，是步枪。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很短促，然后没了。
沈西林肩膀抖了一下。他看向江滩方向，眼镜片后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弯腰提起皮箱，对张纵横说：“你带着孩子，别往那边去。日本人今天要‘清理’江滩，一个活口不留。”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沈西林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早上，在下关码头。他们把人赶进江里，用机枪扫。水都红了，漂了十几里。”
张纵横没说话。他看着沈西林，看着这个自称记者的人。这人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提着皮箱的手在抖，但没松。
“你要去拍照？”张纵横问。
“嗯。”
“然后呢？”
“能逃就逃，逃不掉……”沈西林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他看看囡囡，又看看张纵横，“你们也快走吧。往西，出城，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说完，提着皮箱就往巷子外走。步子很稳，但背影是僵的。
张纵横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闪过夫子的话：不与历史人物产生交集。
沈西林是历史人物吗？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张纵横知道，如果这人现在走出巷子，走上江滩，他活不过今天。那些照片拍不出去，那些“外面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怀表在震。时间稳定性：3%。
囡囡在数数，数到四百多了，声音在抖。
张纵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做了决定。
“等等。”他说。
沈西林停住，回头。
“相机给我。”张纵横说。
沈西林愣住：“什么？”
“相机给我，我去拍。”张纵横走过去，伸手，“你带这孩子走，出城，往西。”
沈西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头：“不行。这是我的事。”
“你死了，照片就没了。”张纵横说，“给我，我比你活得久。”
这话是实话。沈西林不知道，但张纵横知道。他有时空免疫体质，修正力不会轻易抹杀他。但沈西林没有，一粒子弹就能要他的命。
沈西林还在犹豫。张纵横不给他时间，直接从他手里拿过皮箱，打开。里面是台相机，德国造，莱卡，很旧了，但保养得好。还有几卷胶卷，用油纸包着。
“你会用吗？”沈西林问。
“会。”张纵横撒谎。他不会，但没关系。他只需要拿着相机，冲到坐标点，按下召回按钮。相机带不带得回去，不重要。
沈西林看着他把相机挎在肩上，又看看囡囡。囡囡还在数数，数到五百多了，声音越来越小。
“她叫什么？”沈西林问。
“囡囡。”
“大名呢？”
“没有。”
沈西林点点头。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囡囡手里。是个怀表，黄铜壳子，和夫子给的那个有点像，但更旧。
“这个给你。”沈西林对囡囡说，“拿着，别丢。以后……以后用得着。”
囡囡看着怀表，又看看张纵横。张纵横点点头，囡囡才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沈西林站起来，对张纵横说：“江滩东头，有片芦苇荡。芦苇很深，能藏人。你拍完，从那儿下水，顺着江流漂，能出城。”
“你呢？”
“我走陆路。”沈西林说，“我有路条，能混出去。”
张纵横知道他在撒谎。这人没路条，就算有，也混不出去。但他没戳破。有些谎，得让人撒完。
“快走。”张纵横说。
沈西林最后看了一眼江滩，转身，抱起囡囡，朝巷子另一头走去。囡囡趴在他肩上，看着张纵横，眼睛很大，很黑。
张纵横朝她挥挥手。
囡囡也挥挥手，小手攥着那块怀表。
然后他们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张纵横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怀表在震，时间稳定性：2%。
他挎好相机，检查了一下匕首，然后朝江滩走去。
一出巷子，风更大了。裹着江水的腥气，裹着硝烟，裹着另一种味道——铁锈味，甜腻的，是血。
江滩上，人更多了。日本兵在维持秩序，其实没什么秩序，就是拿刺刀顶着，谁慢就捅谁。人群在往江边挪，很慢，像潮水，退潮。
张纵横混进人群。他穿着粗布褂子，和周围人没两样。没人看他，都在看自己脚下，看江面，看刺刀。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看怀表。红十字在闪烁，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他挤到人群中央。这里人最密，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抬头，看见坐标点——是块大石头，半截埋在沙里，石头上刻着字，被江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个“汉”字。
到了。
他摸出召回装置，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握在手里。红色按钮在指尖下，有点凉。
他该按下去了。现在，立刻。时间稳定性只剩1%，再拖，门就打不开了。
但他没按。
他举起相机，对准江面，对准那些汽艇，对准机枪，对准被刺刀顶着的人群。他不知道怎么用这相机，但他假装在拍，转动旋钮，按下快门。
快门声很轻，但在风里，他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有个老头，看见他在拍照，眼睛瞪大，想说什么。张纵横摇头，示意他别出声。老头闭嘴了，但眼睛还瞪着他，里面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点点的光。
张纵横继续“拍”。他拍日本兵狰狞的脸，拍刺刀上的血，拍江面上浮着的尸体，拍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死了，但她还在哄，轻轻摇。
他拍着，心里却在数。数沈西林走多远，数囡囡数到哪儿，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怀表在狂震，像要炸开。时间稳定性在跳：0.9%……0.8%……0.7%……
他该按了。
但他没按。
他放下相机，看向人群。一张张脸，灰的，黄的，黑的，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他们都在往前走，走向江，走向死。
他知道结局。他知道这段历史。他知道这些人，大部分，今天会死在这里。他知道江水会被血染红，知道尸体会在江上漂几十里，知道几个月后，这里会建起码头，船来船往，没人记得。
他知道，但他不能动。不能救，不能说，不能改变。
因为这是历史。这是既定的。他动了，就犯规了。
怀表震得更厉害。0.5%……0.4%……
他握紧召回装置，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按下去，他就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空调、有消毒水、有夫子和判官的世界。回到那个正在遗忘他的世界。
他闭上眼。
按。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还在江滩。人群还在往前挪，风还在刮，怀表在震，但震得更弱了，像垂死的心跳。
召回失败。
时间稳定性太低，门打不开了。
他低头看怀表，数字停在0.1%，不动了。
指示灯全红，不闪了，是死寂的红。
他回不去了。
他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相机，怀里揣着硬盘，胸口贴着那块没用的召回装置。风吹过来，很冷，冷到骨头里。
前面的人已经走到水边。日本兵在喊，在推，在捅。有人掉进水里，扑腾，喊救命。机枪响了，突突突，像撕布。
张纵横看着。他看着水花溅起，看着人沉下去，看着血晕开，一圈一圈，像花。
他该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哪怕没用。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站着，像块石头。
直到一个人撞到他身上。是个女人，很年轻，怀里抱着婴儿。女人倒在地上，婴儿哭了，声音很尖。女人爬起来，朝他伸手，眼神是空的，但手在抖。
张纵横弯腰，扶她起来。女人没说话，只是抱着婴儿，继续往前走，走进江里，水没到腰，没到胸，没到脖子。
然后她沉下去了，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张纵横看着那块水面，看了很久。直到有人推他，是刺刀，捅在他腰上，不重，但疼。
他回头，是个日本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上有稚气，但眼睛是红的，是杀红了的红。
日本兵朝他吼，日语，他听不懂，但知道意思：走，往前走。
张纵横没动。他低头，看着刺刀，看着刀尖上的血，看着自己腰上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往下滴。
然后他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但他笑了。嘴角扯开，露出牙，像个疯子。
日本兵愣住，往后退了半步，刺刀还在前指着。
张纵横抬起手，不是挡刺刀，是指了指天。
日本兵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黄的云，厚厚一层，像脏棉絮。
就在这时，天裂开了。
不是真裂，是光。一道极细的光，从云层里劈下来，劈在江面上。光很亮，白得刺眼，像闪电，但没声音。
光劈中的地方，江水炸开，水柱冲起十几米高。汽艇被掀翻，机枪哑了，日本兵在喊，人群在乱。
张纵横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道白光，看着水柱，看着混乱的一切。
他知道这是什么。
修正力。
他改变了历史。他救了囡囡，给了沈西林相机，扶了那个女人一把。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加起来，够了。够修正力出手了。
光在扩散，从江面扩散到岸上。光碰到的东西，在消失。不是炸开，是消失，从有到无，像从来没存在过。
一艘汽艇消失了，只剩水花。一挺机枪消失了，只剩空架子。一个日本兵消失了，只剩衣服堆在地上。
光在蔓延，朝他这边来。
张纵横低头，看了眼怀表。时间稳定性：0.0%。
指示灯灭了，全黑。
他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光很白，很亮，亮到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他想起夫子的话：修正力会抹杀你，用什么方式都有可能。
原来是这样。不是枪子，不是病，是这样一道光，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擦掉，像擦掉铅笔字。
他闭上眼，等。
光来了。他感觉到热，很烫，像被扔进炼钢炉，和当初在时间裂隙里一样。
然后，有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尖叫，是别的声音。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歌声。
男人在唱歌，沙哑，跑调，唱的是大河，是庄稼，是回家。
是囡囡爹的声音。从硬盘里传出来，透过他的胸口，传到他耳朵里。
歌声里，夹着水声，哗哗的，很大。还有人在喊，喊名字，喊囡囡。
光停了。
停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那股热，能看见光在流动，像水，但没碰到他。
歌声在响，硬盘在震，震得他胸口发麻。
然后，光退了。
像潮水退去，从岸上退回江面，从江面退回天上。云层合拢，光没了。
江滩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着，看着天，看着江，看着彼此。
汽艇少了一艘，机枪少了几挺，日本兵少了几个。但大部分人还在，江水还在流，风还在刮。
修正力走了。
它没抹杀他。因为硬盘。硬盘里的时间乱流，干扰了修正力。硬盘在保护他，或者说，硬盘和他，成了一体，修正力分不清该抹杀谁，所以退了。
张纵横站着，腰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硬盘在震，震得他全身发麻。
怀表亮了。
不是指示灯，是整个表盘。表盘在发光，白光，和刚才那道一样。光从表盘里涌出来，裹住他，裹成个茧。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歌声，是机械声，齿轮转动，青铜摩擦。是门开的声音。
青铜门开了。
光茧收紧，把他从地上拔起来，往上提。他看见江滩在变小，人群在变小，日本兵在抬头看，指着他，喊。
但他听不见了。光裹着他，往天上去，往云里去，往那道还没合拢的裂缝里去。
最后一眼，他看见江滩东头，那片芦苇荡。有个人影，抱着个孩子，站在芦苇边，朝他挥手。
是沈西林，和囡囡。
囡囡在挥手，小手攥着那块怀表，表壳在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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