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秦阑准时出现在三一七病房门口。
她手里端着治疗盘，里面放着碘酒、纱布、镊子，还有一支装着苯***的注射器。这是刘克俭每天下午的镇静剂，剂量十五毫克，是她亲手调的。三个月来，她用这个剂量，精准地控制着刘克俭的睡眠，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两个小时的行动窗口。
推开门，刘克俭正坐在窗边抽烟。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看到秦阑进来，他掐灭烟头，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粗鲁而用力。
“周振邦走了？”秦阑放下治疗盘，轻声问道。
“走了。”刘克俭的语气很不好，显然和周振邦的谈话并不愉快，“一个只会拍上司马屁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秦阑没有接话。她知道，日伪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刘克俭和周振邦向来不和，明争暗斗了很久。这是她可以利用的突破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拿起注射器，抽取药液，排尽空气，动作熟练利落。刘克俭伸出胳膊，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背。秦阑将针头刺入静脉，缓缓推注药液。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刘克俭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今天下午，我睡两个小时。”他闭上眼睛，声音含糊，“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来。包括周振邦。”
“我知道了。”秦阑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您放心睡吧，我在外面守着。”
刘克俭没有再说话。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度睡眠。
秦阑收拾好治疗盘，轻轻走出病房，关上房门。她靠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刘克俭已经睡熟，然后快步走向护士站。
护士站里空无一人。王护士长带着其他护士去查房了，要半个小时后才能回来。这是她早就计算好的时间。
秦阑走到废纸篓前，假装整理垃圾，目光飞快地扫过里面的废纸。很快，她看到了那个揉成一团的处方笺，就在废纸篓的最底层。她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捡起来，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这是老顾留给她的回信。今天上午，她将应急暗号丢进废纸篓后，老顾借着收垃圾的机会，取走了暗号，留下了这张纸条。
秦阑快步走进处置室，关上门，反锁。她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三个墨点，呈品字形排列。
这是她和老顾约定的暗号。三个墨点，代表“收到，已通知沈医生，按计划行动”。
秦阑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组织已经收到了她的情报，正在采取行动。接下来，她只需要按兵不动，等待组织的下一步指示。
她将纸条撕碎，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按钮。碎纸随着水流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秦阑走出处置室，回到护士站。刚好王护士长带着护士们查房回来，看到秦阑，笑着说：“秦阑，辛苦你了。刘处长睡了？”
“嗯，刚睡下。”秦阑点了点头，语气自然，“他说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去。”
“知道了。”王护士长撇了撇嘴，“这个刘处长，真是难伺候。也就是你，能受得了他。换了别人，早就被他骂走了。”
秦阑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拿起一本病历，假装翻看，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着上午在办公室里看到的一切。
刘克俭的办公室布局、文件柜的位置、保险柜的型号、还有那份关于她的背景调查……这些信息都至关重要。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些信息传递给沈文彬。
可现在，刘克俭对她的监视越来越严密。她几乎没有机会和沈文彬见面。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秦阑一筹莫展的时候，护士站的电话忽然响了。
王护士长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然后递给秦阑：“秦阑，找你的。外科打来的，说有个病人术后大出血，需要你过去帮忙。”
秦阑的心猛地一跳。
外科！是沈文彬！
这一定是沈文彬打来的。他知道她现在处境危险，特意用这种方式，创造和她见面的机会。
“好，我马上过去。”秦阑接过电话，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那你快去快回。”王护士长说，“刘处长那边要是醒了，我帮你盯着。”
“谢谢王姐。”秦阑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向外科。
走廊里人来人往，秦阑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知道，刘克俭的暗哨一定就在附近，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不能走得太快，不能东张西望，要像一个真正去帮忙的护士一样。
推开外科办公室的门，沈文彬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病历。看到秦阑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秦护士，你怎么来了？”
“王护士长说有病人术后大出血，让我过来帮忙。”秦阑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病人在哪？”
“哦，已经处理好了。”沈文彬放下钢笔，笑了笑，“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刚才太忙了，没来得及打电话通知你们。”
“没事。”秦阑点了点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窗帘拉着，门也关着，很安全。
沈文彬站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过身，压低声音：“老顾已经把你的消息告诉我了。刘克俭让你进办公室，还查了你的背景，情况很危险。”
“我知道。”秦阑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今天上午，他差点就识破我了。幸好周振邦突然来了，救了我一命。”
“周振邦？”沈文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和刘克俭的矛盾，我们可以利用。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上级指示我们，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同时，要密切关注刘克俭和周振邦的动向，寻找他们之间的裂痕。”
秦阑点了点头：“我明白。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刘克俭的办公桌正上方，蒋介石画像后面，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应该藏着最重要的文件。。还有，他的书架第三层从左数第七本书，经常被抽出来，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好，我记下来了。”沈文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记下，“还有吗？”
“他的文件柜都是德国产的锁，很难打开。办公室里应该有窃听器，我没有敢多待。”秦阑继续道，“另外，他已经派人去湖州查我的身份了。我们伪造的身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沈文彬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我会尽快向上级汇报，让组织重新给你安排身份。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小心，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刘克俭这个人，多疑又狠辣，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我知道。”秦阑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那个交通员怎么样了？病情稳定吗？”
“暂时稳定了。多亏了你弄来的盘尼西林。”沈文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后天晚上，把他转移出医院。到时候，需要你配合我们，引开刘克俭的注意力。”
“没问题。”秦阑毫不犹豫地答应，“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具体的计划，我会再通知你。”沈文彬看了看手表，“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刘克俭的人可能已经在外面了。你现在回去，就说病人已经处理好了，没有什么事。”
秦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沈文彬忽然叫住了她。
“秦阑。”
秦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一定要活着。”沈文彬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我等你。”
秦阑的心猛地一颤。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和恐惧。她看着沈文彬，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个穿着杂工衣服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秦阑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抽烟。
秦阑的心里一紧。是刘克俭的暗哨。
他果然一直在盯着她。刚才她和沈文彬在办公室里的谈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秦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依旧像往常一样，缓步走向内科。
回到护士站，王护士长正在整理病历。看到秦阑回来，她抬头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已经处理好了。”秦阑笑了笑，“沈医生技术很好，很快就止住血了。”
“那就好。”王护士长点了点头，“刘处长还没醒呢，你去休息一会儿吧。等他醒了，我叫你。”
“好，谢谢王姐。”秦阑点了点头，走进了护士休息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太险了。幸好她和沈文彬的谈话时间很短，而且声音很低，那个暗哨应该没有听到什么。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刘克俭的网，已经越收越紧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秦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上海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悲壮的美。
她握紧了拳头。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多少困难，她都不会退缩。她要完成组织交给她的任务，要保护好自己的同志，要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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