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七病房的门关着。她敲门,里面传来刘克俭的声音:“进来。”
刘克俭今天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病号服,但外面披了一件军装外套——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星徽在从窗户透进的灰白光线里泛着冷光。他把军装穿在病号服外面。这个细节让秦阑的警觉升到了最高级别。一个真正在养病的人,不会在意自己的军容。他在意,说明今天有重要的人要来,或者有重要的事要做。而一个穿着军装坐在病房里的情报处军官,是最危险的——因为他此刻不是病人。他是猎人。
“刘处长,您要的领用记录。”秦阑把三本登记簿放在桌角。
“辛苦秦护士长了。”刘克俭没有看登记簿。他的目光落在秦阑脸上,像一把很钝的刀,不急着切开,而是慢慢地压下去,“四楼爬上去,累不累?”
“还好。”
“你体力不错。我记得你上次说,你是湖州人?湖州出丝绸,也出能吃苦的女人。”
秦阑的心收紧了一寸。她没有说过自己是湖州人。她只在入职档案里填过籍贯。刘克俭调过她的档案。
“刘处长记性真好。”她的声音没有波动。
“干我们这行的,记性不好会死人。”刘克俭终于把目光移开,拿起最上面那本登记簿,翻了几页。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几秒,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病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了。
“秦护士长,我问你一件事。”他没有抬头,“一个病人,如果用了盘尼西林,会在病历里留下什么记录?”
“体温变化曲线,医嘱单上的用药记录,护理记录单上的注射时间和部位。”
“如果这些记录都没有呢?”
“那说明病人没有用过盘尼西林。”
“那如果病人明明需要,却没有记录——说明什么?”
刘克俭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过来。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秦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但她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一块移动。她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开口。
“刘处长,我只是个护士。药的事,您得问医生。”
刘克俭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移了位,从椅子腿挪到了桌角。然后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回桌上。
“你说得对。药的事,是该问医生。”他靠回椅背,军装外套的领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你帮我把沈医生叫来。就现在。”
秦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她的手才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冰凉。
她没有去找沈医生。她先回了护士站,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三一七刘克俭,下午三时,病情稳定,遵医嘱继续观察。”
然后她在那行字的末尾,点了一个墨点。这个墨点的位置不在任何字的下面。它在整行字的右下角,距离最后一个字大约三毫米。这个位置代表的意思是:紧急。立即撤离。
她不知道沈医生能不能在刘克俭传唤他之前看到这个墨点。她不知道老顾今天傍晚来收废物时,会不会注意到这本值班记录被翻到了特定的一页。她不知道阿妹从外科回来时,有没有被人跟踪。
她只知道,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而时钟的指针,正不可逆转地走向黄昏。
晚上九点,秦阑值完班,但没有离开医院。
她换下护士服,穿上一件深灰色的夹袄,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等。更衣室的窗户对着后勤楼的院子,能看见药房那扇铁门。铁门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更黑一些的方块,像信封上的火漆印。
九点半,三一七病房的灯灭了。刘克俭每晚九点服用镇静剂——苯***,剂量是她亲手写在医嘱单上的,十五毫克。这个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在两小时内进入深度睡眠,但不会影响第二天的清醒度。她用了三个月时间,通过每次加减半毫克的微调,找到了这个精确的平衡点。刘克俭的睡眠质量“改善”了,他感谢过她两次。他不知道,她改善的不是他的睡眠,是她自己的行动窗口。
十点,走廊里最后一个护士交班离开。十点十五分,值班医生查完最后一轮房,回了值班室。十点半,整栋内科楼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道的咕噜声和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
秦阑从更衣室走出来。她没有走正门。更衣室有一扇侧门,通向后勤楼的连廊。连廊没有灯,她摸黑走过,手指贴着墙壁,感受着墙面上每一处凹凸——这是她白天无数次经过时用指尖记下来的。第一个人孔盖在第七步的位置,绕开;第二个在第十四步,也绕开。第二十一步,连廊尽头,左转,下三级台阶,就是后勤楼一层。
她站在药房门口。
走廊里没有任何光线,她只能凭触觉。右手摸到铁门的门框,往下,到门锁的位置。锁是凉的,比她指尖的温度低得多。她从夹袄内袋里摸出那把钥匙——今天下午在病历室,她用藏在白大褂口袋里的那卷体温单做模子,用剪刀尖在体温单背面刻出了钥匙齿形的拓印。她当然不能拿走王护士长的钥匙,但她可以让沈医生配一把。
钥匙插进锁孔。她的手很稳。向左转,听到第一声弹子落槽的咔嗒声。再转,第二声。第三声。锁开了。
铁门推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药房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三面墙都是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药品——棕色玻璃瓶的碘酒、白色纸盒的磺胺、铁皮罐的酒精棉。空气里弥漫着几十种药品混合的气味,苦的、辣的、甜的、涩的,层层叠叠。秦阑没有开灯。她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盘尼西林的位置——货架第二层,左数第三个纸盒,贴着“军需管控”的红色标签。这个位置她白天来领敷料时看过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装作不经意,每一次都在心里刻深一道。
纸盒里整齐排列着十支玻璃安瓿瓶。盘尼西林是白色粉末,装在透明玻璃瓶里,用橡胶塞封口。她取出一支,握在手心。玻璃瓶的温度比室温略低,透过皮肤,像握着一小块冰。
她把瓶子塞进夹袄内袋,将纸盒恢复原状,十个瓶子变成九个,从正面看没有任何区别。然后她退出药房,重新锁好铁门。锁舌弹回锁体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声闷雷。
她沿原路返回。连廊,第十七步绕开第一个人孔盖,第七步绕开第二个。更衣室侧门,进去,关门。她的动作流畅得像一支排练了无数次的舞,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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