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走进处置室。
处置室的灯开着,王护士长站在里面,手里攥着一摞刚洗好的白床单,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秦护士长?你怎么还没走?”
秦阑的手死死揣在夹袄口袋里,掌心紧紧握着那支盘尼西林,冰凉的玻璃瓶被体温一点点捂热,触感硌得掌心生疼,也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险境。
“落了东西。”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慌乱,仿佛什么惊心动魄的事都没发生过,“今天下午在这儿帮阿妹清点敷料,兴许把钢笔落下了,回来找找。”
王护士长抬眼扫了她一下,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可秦阑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里面的情绪——不是直白的怀疑,是藏了许久的好奇。
共事这么久,王护士长对她一直满是好奇,好奇她从不参与护士们的家长里短,好奇她天天主动加班到深夜,好奇她三十三岁的年纪,不结婚不谈恋爱,一心扑在医院里,像个没有私生活的机器。
平日里这份好奇顶多让人觉得别扭,可今晚不一样,她口袋里藏着偷出来的军需管控药品,这份好奇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刺破她的伪装。
“找着了吗?”
“还没。”
秦阑缓步走到堆放敷料的铁架前,指尖胡乱在布料堆里翻找,动作看似自然,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关乎生死。
如果王护士长一直不走,她怎么把盘尼西林藏进待送洗的敷料堆?如果藏不进去,明天一早老顾就没法按时取药,药送不到沈医生手里,代号“外—零四二七”的病人必定死于术后感染。
一步错,步步错,所有环节环环相扣,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惨烈结局。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走廊里骤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单人的轻缓脚步,是两三个人同步行进的声响,硬底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又整齐的叩击声,由远及近,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秦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听出来了,这是稽查队专属的步点,整齐划一,冷酷无情,是医院里所有人都惧怕的声音。
脚步声在处置室门口戛然而止,木门被猛地推开,风灌进来,吹得灯光晃了晃。
马奎站在门口,身形矮壮,脖子粗得和脑袋连成一片,深陷的眼眶里嵌着两颗铁珠子似的眼睛,透着狠戾,他是刘克俭的副手,情报处行动队队长,手上沾了不少革命者的血。
身后跟着两名稽查员,腰间枪套的搭扣全都解开,手指虚搭在枪柄上,随时准备拔枪,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秦护士长。”马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在木板上,生硬又冰冷,“刘处长请你过去一趟。”
秦阑的手慢慢从敷料堆里抽出来,掌心空空,盘尼西林依旧藏在内袋里,紧贴着肋骨,硌得生疼。
她没有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也没有质疑刘克俭不是早已服下镇静剂睡下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夹袄的领口,动作从容淡定,转身跟着马奎走出处置室。
王护士长僵在角落里,手里的床单攥得皱成一团,嘴巴微微张着,眼里的好奇彻底消失,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恐惧,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灯光昏黄,秦阑走在前面,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两道稽查员的目光,像两根尖针,死死钉在她的后背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支盘尼西林,玻璃瓶早已被捂得温热,像一枚刚从身体里取出的子弹,带着致命的温度。她脸上依旧维持着从容,脚步平稳地跟着马奎走向三一七病房,却丝毫没有察觉,病房里的刘克俭不仅醒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早已映出了她藏在平静下的慌乱,一张针对她的大网,也早已悄然收紧。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