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七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走廊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与走廊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更添了几分压抑。
刘克俭根本没睡，他靠坐在病床上，军装外套依旧披在肩头，没有丝毫病号的慵懒，面前小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眼神清亮锐利，完全没有服过镇静剂的昏沉。
秦阑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贸然推门进去，因为刘克俭的目光已经越过马奎，直直落在她脸上，带着压倒性的气势。
那目光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是试探，是观察，像猫逗弄着不确定身份的老鼠，留着几分玩味；此刻却是笃定，是锁定，像一把早已上膛瞄准的枪，只待扣动扳机。
“秦护士长，请坐。”
刘克俭抬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那把椅子白天是给探视者准备的，此刻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秦阑心里清楚，在她来之前，这把椅子上刚坐过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是周振邦独有的烟味。
她缓缓坐下，腰背挺直，身姿端正，内袋里的盘尼西林贴着肋骨，硬物触感清晰，原本的凉意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灼热感，像一块烧红的铁，一寸寸烫进皮肤里，疼得她心口发紧。
马奎站在她身后，两名稽查员守在门口，四个人，四双眼睛，形成一个无形的牢笼，把她死死困在中间，插翅难飞。
“秦护士长，今天晚上药房丢了一支盘尼西林。”刘克俭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没有丝毫波澜，“有人看见你在后勤楼附近出现，你有什么要说的？”
秦阑的心脏猛地停跳一拍，随后疯狂跳动，速度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可她脸上依旧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她不是不害怕，身处绝境，面对情报处的狠角色，没人能真正淡定，可她在听到“盘尼西林”三个字的瞬间，抓住了至关重要的细节。
刘克俭只说有人看见她在后勤楼附近，却没说有人看见她进药房，这说明他没有实锤证据，一切都是诈她。
若是真有目击者看见她偷药，此刻她面对的就不是病房的椅子，而是审讯室的铁凳，马奎也不会站在身后，早就直接把她按倒在地捆绑起来。
想通这一点，秦阑彻底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刘处长，今晚九点过后，我一直在更衣室，王护士长可以作证，她十点多在处置室碰见我。我从更衣室去处置室，本就必须经过后勤楼连廊，这是必经之路。”
“你去处置室做什么？”
“找钢笔，白天帮阿妹清点敷料，落在那里了。”
“找着了吗？”
“没有，刚找了没一会儿，马队长就过来了。”
刘克俭靠回床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和秦阑平日里在值班记录上点墨点的韵律一模一样。
秦阑心头一紧，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他早已暗中观察自己许久，久到连她指尖的小习惯都能精准模仿，若是后者，说明她的伪装早已被盯上，只是对方在收网而已。
“秦护士长，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刘克俭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秦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从来不问为什么。我让王护士长去拿领用记录，你不问；我让她去叫沈医生，你不问；我让马奎半夜把你叫来，你还是不问。”刘克俭的手指停下敲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一个正常的护士，遇到这些事，总会问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可你从来不说，也不问。”
他微微前倾身体，病号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未愈合的手术伤口，边缘暗红，中间是粉色新生肉芽，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嘴，透着诡异。
“一个不问为什么的人，要么是天生不好奇，要么，是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马奎在身后的呼吸粗重均匀，像一台运转的机器，门口两名稽查员的手始终按在枪套上，指节泛白。
秦阑在这片死寂里，瞬间做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她慢慢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掌心空空，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伸手探进夹袄内袋，取出那支盘尼西林，轻轻放在刘克俭面前的小桌上。
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透明光泽，瓶身标签上“盘尼西林”四个大字清晰醒目，旁边红色的“军需管控”印章，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唰”的一声，马奎瞬间拔枪，门口两名稽查员也同步动作，三把黑洞洞的枪口，从三个方向齐齐对准秦阑的后背和侧脑。
击锤扳开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三道霹雳，震得人耳膜发疼，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秦阑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三把枪指着的人。
“刘处长，”她开口，语气依旧沉稳，“这支盘尼西林，是我今天下午从药房正规领出的，领用单就在您桌上的登记簿里，十月二十四日，内科，一支，用途术后抗感染，批准人签字，是您自己的名字。”
刘克俭的目光从药瓶移到登记簿，伸手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领用信息，领用人秦阑，批准人刘克俭，签名笔迹和他平日文件上的签字分毫不差，收笔处的回锋都一模一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任谁看到自己的签名出现在领用单上，都会有这般反应。可这份意外只持续了一瞬，眼底便又泛起深不可测的寒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登记簿的边缘。秦阑看得真切，那不是疑惑，是审视，是对她这番说辞的彻底考量，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刘克俭绝不会轻易相信，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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