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夜，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家宅院东侧，低矮的屋舍连成排。最靠里那间，窗纸破了个洞。
陆沉盘坐在硬板床上，闭眼引导体内微弱气血，按《青木诀》残篇路线游走。每运行一周天，胸口便传来滞涩感，像有什么吞掉了大半气力。
这便是“凡血”的代价。
三年前血脉检测，测灵石只亮起黯淡灰光，判定为最下等。从此他在陆家地位一落千丈。父母早年外出未归，本就无人撑腰，如今连每月微薄资源也常被克扣。
“开脉境九重……”陆沉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
境界到了，气血却虚浮，实战恐连七八重的嫡系子弟都不如。
三天后的家族年度大比，是一道坎。
陆峰的话犹在耳边：“陆沉，擂台上拳脚无眼。你这废血占着名额也是浪费。不如让我‘失手’帮帮你，早点去矿场。”
去矿场做苦役，这辈子就完了。
陆峰是嫡系三房次子，开脉八重，修完整《青木诀》，资源充足。真要动手，陆沉自知胜算渺茫。
但他没得选。
窗外传来脚步声，沉而杂乱，不止一人。
陆沉眼神一凝，悄无声息滑下床，贴墙隐入阴影。
“是这间？”粗嗓门压低道。
“没错，最破那间。峰少爷吩咐了，给他松松筋骨，别打死就行。”另一个声音尖细谄媚。
“啧，一个开脉九重的废物，也值得跑一趟？王教头打点好了？”
“放心，今晚东院巡守是王麻子，早收钱喝酒去了。半个时辰内，这破地方鬼都不会来。”
话音落下，门板被粗暴踹了一脚。
老旧门栓**，却没断开。门外人一愣。
就这一愣，陆沉动了。
他没冲向门口，反退两步抄起墙角半桶脏水，手腕一抖泼向门板下方缝隙。污水迅速浸湿门口地面。
几乎同时，第二脚踹来。
“咔嚓！”
门栓断裂，破门向内荡开。两条黑影一前一后冲入。
当先者身材粗壮，一脚踩在湿滑地面，脚底打滑，前冲势头顿歪。他低骂一声，挥舞手臂想保持平衡。
陆沉等的就是此刻。
他如蛰伏豹子窜出，直扑后面瘦高个。壮汉失重心暂构不成威胁，须先解决另一个。
瘦高个没料到陆沉敢主动出击，仓促抬手格挡。
陆沉没使花招，只最简单一记直拳，裹全身力气砸向对方咽喉。
拳风扑面，瘦高个瞳孔一缩，格挡手臂慢了半拍。
“砰！”
拳头砸在锁骨偏下，未能中咽喉，却也令瘦高个闷哼退两步，撞上门框。
陆沉得势不饶人，贴身跟上，左手并指如刀戳向对方肋下肝区。
瘦高个吃痛激起凶性，不管不顾一脚蹬向陆沉小腹。
陆沉侧身避让，指尖戳中肋骨，力道被卸大半。同时壮汉已稳住身形，怒吼扑来，蒲扇大手抓向他后颈。
前后夹击。
陆沉矮身狼狈翻滚，从两人夹缝中钻出，后背擦地火辣辣疼。他滚到屋中央迅速起身，背靠墙壁喘气盯住两人。
短暂交手占先机，却未造成决定性伤害。对方一人开脉七重左右，一人至少八重，配合虽不默契，硬实力碾压。
“小杂种，还挺滑溜！”壮汉啐了一口揉胸口，刚才滑摔岔了气。
瘦高个捂肋下眼神阴狠：“别废话，赶紧废他双手，峰少爷等回话。”
两人一左一右缓缓逼近。
陆沉大脑飞转。屋子狭小，腾挪空间有限。硬拼必死。逃？门口被堵，窗小钻出需时间，足够被擒。
只能搏命。
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向墙角垫床脚的几块青砖。
壮汉率先发动，跨步挥拳砸来。陆沉不闪不避，反迎上去，在拳临身瞬间身体诡异左偏，让过主要力道，肩膀硬吃余劲。
“咔嚓。”
左肩传来骨裂剧痛。陆沉闷哼一声，借冲力撞向旁边瘦高个。
瘦高个正待捡便宜，没料陆沉如此悍勇，被撞个满怀。两人滚倒在地。
陆沉右手趁机探出，死死抠向对方眼窝。瘦高个吓得拼命扭头，陆沉手指在他脸颊划出血痕，终只扣住下巴。
“滚开！”壮汉赶上一脚踢向陆沉腰侧。
陆沉来不及躲，收紧肌肉硬抗。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陆沉只觉五脏移位，喉头一甜涌上血腥。他咬牙咽回，抠住瘦高个下巴的手猛发力向下一掰！
“啊！”瘦高个凄厉惨叫，下巴脱臼，剧痛失反抗力。
陆沉趁机翻身压住瘦高个，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削木短刀，巴掌长，却足够锋利。
但壮汉下一脚已到，踹向他后脑。
陆沉来不及拔刀，只能再翻滚躲避。
“砰！”
脚擦头皮掠过，踢中瘦高个胸口。瘦高个又一声惨嚎喷出血沫。
壮汉见状暴怒：“废物！”不再顾忌同伴，双拳如锤朝地上陆沉疯狂砸落。
陆沉连续翻滚躲开大部分拳头，仍有两拳落背腿，骨头欲裂。他滚到墙角，终抓住一块青砖。
壮汉追到近前抬脚欲踩。
陆沉猛将青砖掷向对方面门，同时身体侧扑。
壮汉偏头躲开砖头，脚步一顿。
就这一顿，陆沉扑到杂物旁抓起第二块青砖，合身扑上，将全身重量与剩余气力压于此击，砖角狠砸壮汉膝盖侧面！
“咔嚓！”
清晰骨裂声。
壮汉惨叫单膝跪地。陆沉也被反震弹开摔地，眼前发黑胸口翻江倒海，终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淤血。
他挣扎欲起，左肩右腿剧痛使不上力。视线开始模糊。
壮汉抱膝疼得额暴青筋，看陆沉眼神充满怨毒杀意。“小畜生……我要你死！”他拖伤腿单脚跳，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闪闪。
地上瘦高个已昏死。
陆沉看逼近匕首，心里一片冰冷。到此为止了？
他不甘。
父母失踪迷雾未拨，害他至此的陆峰未付出代价，这世道他还未用拳头砸开路……
强烈求生欲与滔天恨意如野火在胸腔燃烧。血液似沸腾起来，冲四肢百骸，冲那一直滞涩的胸口。
那里，仿佛有什么被这极致情绪与濒死危机撬开一丝缝隙。
“嗡——”
一声极轻微、似来自灵魂深处的颤鸣，在陆沉体内响起。
胸口那团一直堵塞吞噬气血的滞涩感，突然剧烈震动。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灼热的气流从“缝隙”渗出，瞬间流遍全身。
所过之处，剧痛稍减，麻木肢体恢复些许知觉。
更让陆沉心悸的是，他“看”到了——非用眼，而是某种内视——在胸腔深处、心脏附近，悬浮一尊极模糊残破虚影。
那虚影似鼎非鼎似炉非炉，通体裂痕黯淡无光，只最核心处有一粒微尘大小光点刚刚亮起。
光点散发难以言喻的古老混沌气息，虽微弱却带凌驾万物之上的漠然。
混沌熔炉？
一陌生名字自然浮现陆沉脑海。
没时间细想，壮汉匕首已刺到面前直取心口！
陆沉凭身体刚恢复那点力气猛向旁滚。
“嗤啦——”
匕首划破肋下衣服带起一溜血花，伤口不深却火辣辣疼。
壮汉一击不中，因伤腿不稳踉跄。
陆沉抓住这转瞬即逝之机，右手终摸到腰间短刀拔出，用尽全身最后力气朝壮汉支撑身体的好腿脚踝狠斩下！
刀锋入肉砍骨，发出牙酸声。
“啊——！”壮汉惨叫比之前凄厉十倍，彻底失衡轰然倒地，抱脚踝翻滚。
陆沉喘粗气握滴血短刀，摇摇晃晃站起。肋下伤口流血，左肩塌右腿颤，浑身无一处不疼。
但他站着。
他走到壮汉面前，壮汉满脸恐惧欲求饶。
陆沉没给机会。短刀落下精准刺入对方心口。壮汉身体一僵瞪大眼，喉发“嗬嗬”声很快没了气息。
陆沉拔刀，又在昏迷瘦高个心口补一刀。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靠墙滑坐在地，短刀“当啷”掉落脚边。屋里弥漫浓重血腥。
杀了。
他杀了陆峰派来的人。
事无转圜余地。陆峰绝不会罢休，大比前恐有更狠辣手段。
陆沉剧烈咳嗽，每咳都牵动全身伤口。他低头看染血双手，又缓缓按向胸口。
那里，残破虚影依旧悬浮，微尘光点静静闪烁。刚才灼热气流已消散，但体内似多了点不同。气血仍虚伤势仍重，可某种深埋冰冷之物，似被点燃引信。
混沌熔炉……
这便是他血脉深处之物？这便是“凡血”真相下的面目？
陆沉扯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他扶墙艰难起身。不能留此，尸体须处理痕迹须清理。然后需找地方躲起来熬过今夜，再图后计。
窗外夜色正浓。
距家族大比还有三天。
而在他体内，那尊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残破熔炉，刚睁开一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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