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着尘土气,在小屋里凝成粘稠暖流。
陆沉靠在门板上,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肋下伤口。左肩骨裂钝痛,右腿伤口渗血。但比起濒死的麻木,此刻的疼痛反而真实。
他还活着。
地上两具尸体横陈。壮汉脖颈割开大半,瘦高个胸口插着豁口短刀。
不能停。
陆沉咬紧牙关,用右手撑地挪动。先爬到壮汉尸体旁搜身。一个粗布钱袋,里面约莫二两碎银。一块硬面饼。腰间皮质水囊有大半囊水。
他拔掉塞子闻了闻,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让他精神微振。
瘦高个身上东西稍多:钱袋装有三两碎银和几十铜板;一小包粗盐;一把备用匕首;怀里一个小瓷瓶,装着几粒褐色药丸——最低等的“止血散”丸子。
陆沉把瓷瓶塞进怀里。碎银、铜板、粗盐、匕首、面饼全部收拢,用壮汉外衣打包袱系在背上。
处理尸体。
他住处在陆家最偏僻的西院角落,靠近后山围墙。尸体必须弄走。
后山。黑风山脉外围,野兽出没。
他先清理屋内痕迹:用破布蘸水擦拭血迹,撒浮土掩盖;打斗撞碎的桌椅和青砖碎片扫到墙角遮掩。
天边泛起鱼肚白。
时间不多。
陆沉忍着剧痛,拖起壮汉尸体往门口挪。汗水混着血水浸湿后背。把两具尸体都拖到屋后围墙根下破损豁口处。他先爬过去,再抓住尸体脚踝往外拽。伤口崩裂,温热的血又流下来。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拖过围墙扔进陡坡灌木丛时,东方天空已亮起灰白。
陆沉瘫坐在围墙根下喘气。眼前发黑。他摸出水囊喝了两口,强迫自己站起来,沿围墙外阴影一瘸一拐往深处走。记得附近有一个废弃猎人小屋。
找到小屋时天光大亮。小屋破败,屋顶塌了一角,里面堆着腐烂干草和兽骨。但四面墙完整,有一处角落相对干燥。
陆沉挪进去,靠墙坐下。
安全了……暂时。
紧绷神经稍松,疼痛疲惫加倍反噬。他闭眼尝试运转《青木诀》,但功法带来的微弱暖流对伤势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心口那微尘光点所在位置轻轻一跳。
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渴求”感,顺着血脉传递上来——指向怀里那个装着止血散丸子的瓷瓶。
混沌熔炉?
陆沉屏息凝神,再次尝试“内视”。黑暗中,残破虚影浮现,核心处那点微光稳定亮着,散发出淡淡吸引力,正对怀里的瓷瓶。
难道……能“吞”?
风险呢?陆沉没有立刻动作。这熔炉刚刚救了他一命,但仅缓解伤势,并未治愈。是否完全无害?吞噬丹药会不会引发不可控变化?他现在重伤,经不起折腾。
但……那“渴求”感如此清晰,带着本能催促。而且,他现在的处境,还有什么比等死更坏?靠《青木诀》和这几粒劣质药丸,他撑不过两天。陆峰的下一波报复可能明天就到。
赌一把。
陆沉眼神一厉,掏出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捏在指尖。凝神内视,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点微光上,小心翼翼将药丸送入口中,用意识“牵引”着想象将其投向微光。
意念集中的刹那,口中含着的药丸骤然消失!
心口微光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流,比昨夜自动释放的气流更弱却更“精纯”,顺着血脉缓缓扩散,所过之处伤口灼痛感减轻极其细微的一丝,微弱的“充实”感取代了部分气血亏空的虚弱。
有效!
陆沉心脏狂跳。这熔炉真的能“吞”物转化!效果微弱得可怜,但关键是“转化”,是不同于普通吸收的另一种途径!而且没有明显副作用。
他毫不犹豫将瓷瓶里剩下的三粒药丸全部倒出,依次“喂”给微光。
暖流一次次涌现,累积起来让他苍白脸色恢复一点点极淡血色。肋下刀伤变成持续钝痛。左肩和右腿伤口流血似乎缓了些。
仔细体会身体变化,同时内视那点微光。吞噬四粒药丸后,微光似乎明亮了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但陆沉对自身的感知在生死边缘被磨砺得异常敏锐,他确信不是错觉。
这光点可以通过“吞噬”增强?增强之后会带来什么?释放更多气流?还是开启其他能力?
无数疑问盘旋,但现在不是深究时候。他获得的这点能量仅仅将他从濒死线上拉回一小步,距离恢复行动力还差得远。需要更多资源,更好的疗伤药,或者更“补”的东西。
目光落在包袱上,里面还有粗盐、面饼、水。
拿起粗盐尝试用意识牵引。微光毫无反应。面饼也一样。水囊里的水也没有引发任何渴求。
只对“丹药”类或蕴含特定能量的东西有反应?
陆沉记下这个猜测。拧开水囊,就着凉水把硬面饼掰碎一点点塞进嘴里咀嚼吞咽。食物下肚带来基础暖意和体力补充。检查伤口,用撕下的干净里衣布料蘸水小心清理伤口周围血污,撒上一点普通止血散粉末。
做完这些,疲惫感再次袭来。他靠在墙角闭眼强迫自己休息。
半睡半醒间,屋外传来极其轻微脚步声。
陆沉瞬间惊醒,右手悄无声息摸向腰间匕首,身体紧绷。
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似乎在靠近又带着犹豫。
不是陆峰的人。如果是来杀他的,不会这样迟疑。
会是谁?
脚步声在破屋外停住。过了一会儿,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怯意的少女声音响起:“陆沉……哥哥?你在里面吗?”
陆雨柔。
陆沉握紧匕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分。记得这个声音。西院另一个旁系子弟,父母早亡,经常被欺负。只有一次他被陆峰的人堵在角落时,这个瘦小女孩远远看了一眼然后飞快跑开。过了一会儿她竟然偷偷绕回来从墙头丢下一小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糖糕,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了。
那是他记忆中在这冰冷陆家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微小善意。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陆沉没有立刻回应。仔细听着外面动静。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轻而急促透着紧张。没有埋伏迹象。
沉默几息,用沙哑干涩嗓音低声问:“什么事?”
屋外呼吸顿了一下,陆雨柔声音更低带着焦急:“陆沉哥哥,你……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早上看到你屋后……有血迹一路往这边……我、我没告诉别人。”
陆沉眼神一凝。处理得不够干净,被这心细女孩发现了踪迹。
“你一个人?”他问。
“嗯。”陆雨柔声音带着哭腔,“陆沉哥哥,你还好吗?我……我带了点东西。”
陆沉权衡一瞬。让陆雨柔进来有风险。她可能无意中泄露行踪。但她也可能是眼下唯一一个不会害他甚至可能带来一点帮助的人。而且她既然已经找到这里,躲着不见反而可能让她做出不理智举动。
“进来。”他最终说道,声音依旧冷淡,“别出声。”
破旧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瘦小身影挤进来又迅速把门掩上。陆雨柔看起来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小脸苍白眼睛很大,盛满惊慌担忧。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
看到墙角浑身血迹脸色惨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的陆沉,她吓得后退半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陆沉哥哥,你……你流了好多血……”她声音发颤,眼圈红了。
“死不了。”陆沉简短说,目光落在她怀里布包上,“你带了什么?”
陆雨柔连忙把布包递过来,手还在抖:“是……是我攒的一点伤药,还有两个鸡蛋,我早上偷偷在厨房拿的……还有、还有这个。”
她从小布包最底下摸出一个更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暗红色根茎,只有手指长短粗细如筷子,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断口处能看到深红色肉质,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带着辛辣气的药香。
“赤血藤?”陆沉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种不入品级的药材,但对开脉境武者是补充气血促进伤势恢复的佳品,价格不菲。以陆雨柔的地位和资源根本不可能有。
“你从哪里弄来的?”陆沉声音沉了下来。
陆雨柔被他看得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上次去后山捡柴火,在一个很陡的坡下面发现的……就一小截,我藏起来了,本来想……想等突破开脉四重的时候用……”
她说着把赤血藤往陆沉面前又递了递,抬起头眼睛里水光盈盈却带着固执:“陆沉哥哥,你伤得好重,这个……这个应该比普通的伤药有用。你……你快用了吧。”
陆沉看着那截暗红色根茎,又看着女孩苍白小脸上那抹不容错辨的关切和坚持,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赤血藤。入手微沉,药香虽淡却比刚才吞掉的止血散丸子纯粹了不知多少倍。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份冷淡里少了一丝惯常隔阂。
陆雨柔似乎松了口气,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笑容,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陆沉哥哥,你……你要小心。我早上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陆峰少爷那边的人在往西院这边张望……你、你要不要换个地方躲躲?”
陆峰的人已经在找了。
陆沉眼神一寒。比他预料的还快。
“我知道了。”他点头看向陆雨柔,“你赶紧回去,就当没见过我。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这赤血藤的来历,忘掉。”
陆雨柔用力点头:“我明白的陆沉哥哥,我谁也不说。”她犹豫一下又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放在陆沉手边,“这个……你也吃了补补力气。我……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她说完又担忧地看了陆沉一眼,轻手轻脚退出去小心带上门。
破屋里重新恢复寂静。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暗红色赤血藤,又看了看旁边两个温热鸡蛋。
陆雨柔的善意很真也很脆弱。在这陆家这份善意可能给她带来灾祸。他承了情但也必须确保不连累她。
至于现在……
目光回到赤血藤上。心口那点微光在赤血藤入手的那一刻传来的“渴求”感比之前面对止血散丸子时强烈了何止十倍!
仿佛久旱逢甘霖。
陆沉舔了舔干裂嘴唇眼神锐利如刀。
试试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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