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柔离开后，小屋重归寂静。
陆沉背靠土墙，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肋下钝痛，左肩骨裂让整条左臂使不上力。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截赤血藤。
三寸长短，小指粗细，表皮暗红粗糙，凑近能闻到铁锈混合草木根茎的腥甜气味。陆雨柔说这是她在后山陡坡下发现的。对开脉境武者而言，赤血藤是淬炼气血、疗伤良药，这一截少说值十几两银子。
她给了自己。
陆沉闭上眼，闪过那张带着怯意和担忧的脸。这份善意很重，但他清楚，在这个陆家，任何与他关联的人都可能被拖入泥潭。陆峰不会放过他，搜寻已经开始。
“得尽快离开。”他睁开眼，眼神冷硬。当务之急是恢复行动力。
他将赤血藤握在掌心，意念沉入体内。黑暗虚空中，残破熔炉虚影悬浮，核心那点微尘般的光亮比之前略微稳定了一丝。熔炉对赤血藤传来更清晰的“渴望”。
没有犹豫，陆沉集中精神，将吞噬意念投向赤血藤。
掌中赤血藤一颤，暗红表皮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一股灼热气流顺手臂经脉蛮横冲入体内，直奔混沌熔炉。与吞噬止血散时稀薄温和的气流不同，这股气流更粗壮灼热，带着蛮横生机，撞入熔炉虚影的瞬间，核心光点骤然亮起！
“呃！”陆沉闷哼一声，身体剧震。
赤红能量在虚影内炸开，变得狂暴，左冲右突，每次撞击都让陆沉内腑震荡，喉头腥甜。他感觉自己握着一块烧红烙铁，灼热正逆流而上，要将他从内部点燃。
失控了？
陆沉心头一紧，强行稳住心神，专注“注视”混沌熔炉。残破虚影在赤红能量冲击下微颤，炉壁上模糊扭曲的纹路似乎活了过来，缓慢蠕动、吸收。核心光点疯狂闪烁，竭力吞吐这股狂暴能量，将其拉扯分解。
过程缓慢痛苦。赤红能量每被光点吞噬一丝，陆沉就感觉身体被撕裂一次。但左肩骨裂处传来麻痒，肋下刀伤边缘开始收缩，右腿伤口疼痛变成刺痛后的舒缓。有效，但代价是经脉如同被火燎过，剧痛难当。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湿衣衫。握着赤血藤的手掌皮肤下，血管凸起，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
时间流逝。
掌中赤血藤彻底化为暗灰色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体内狂暴赤红能量终于被核心光点吞噬殆尽。
光点稳定下来。
它比之前明亮了至少一倍，虽然依旧微小如尘，但光芒凝实了许多，像一颗沉在黑暗深处的赤红火星。熔炉虚影也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模糊纹路隐约多出一两道极淡红痕。
陆沉瘫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每次呼吸都带着火辣痛感，但胸腔滞涩虚弱感减轻大半。他仔细感受身体变化。
左肩骨裂处麻痒持续，痛感减弱至少五成，手臂可轻微活动。肋下刀伤皮肉边缘已贴合，留下深红色痂，内部脏器钝痛大幅缓解。右腿伤口基本止血结痂。气血上，虚浮无力感消失，取而代之是沉甸甸、带灼热感的充实。虽距离全盛状态还远，但行动已无大碍，甚至比受伤前气血旺盛一丝。
他握了握拳，指骨发出轻响，力量在恢复。
“赤血藤能量暴烈。”陆沉内视赤红火星，心中明悟，“混沌熔炉能吞噬转化，但过程有代价。药材品质越高，能量越强，吞噬冲击越大。若我重伤再重些，或意志稍弱，刚才可能撑不住，经脉会被灼伤。”
这次吞噬也让他对混沌熔炉“渴求”有了更具体认知。它对蕴含气血、生机能量的物品反应最强烈。止血散药力稀薄温和，赤血藤浓郁暴烈。吞噬后反馈不同：止血散主要转化为疗伤暖流，对光点增强微乎其微；赤血藤则大部分能量被光点吸收，增强光点本身，同时逸散部分用于疗伤。
“光点变强，熔炉虚影凝实……这似乎是根本。”陆沉思索，“疗伤只是附带。光点越亮，熔炉越完整，吞噬转化能力应越强，或许还能开发出其他功能？”
他想起熔炉壁上那些活过来的纹路。吸收赤红能量时，隐约给他“饥渴”与“修补”的感觉。
“难道吞噬能量能修复这残破熔炉？”这念头让他心跳微加速。若混沌熔炉能被修复完整……
咕噜。
腹中传来强烈饥饿感。吞噬赤血藤带来的气血充盈感快速消退，身体急需补充。陆沉拿起陆雨柔留下的鸡蛋，磕开生吞蛋液。腥滑液体入腹带来些许暖意，但远远不够。他又掰了块黑面饼，就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冷水艰难咽下。
必须尽快弄到更多食物，尤其是肉食。气血恢复补充离不开血肉精华。
他咀嚼干硬面饼，意识投向小屋外。天色蒙蒙亮，林间传来鸟雀啼叫。陆峰的人会不会搜到这里？
废弃猎人小屋位置偏僻，但非绝对安全。陆雨柔能顺血迹找来，别人也有可能。尤其陆峰手下不乏熟悉后山地形的旁系子弟或护卫。
正思忖间，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陆沉动作一顿，屏息侧耳。
声音从山坡下方传来，模糊，但不止一个。
“……真晦气，大半夜被叫起来搜山。”
“少废话，峰少爷发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两个废物栽了，说明陆沉那小子有点邪门。”
“邪门个屁，开脉九重废血能翻什么浪？肯定是阴招。找到他，老子先打断他两条腿！”
“仔细点，看有没有血迹脚印。王麻子说最后见到那俩家伙往西院后头去了……”
声音渐清晰，伴随灌木拨动窸窣声，向山坡上移动。
陆沉眼神一冷。来得比预想快。
他迅速扫视小屋。屋内除烂稻草和几块垫脚石，空空如也，无处可藏。门外脚步声交谈声越来越近。
不能留在屋里。
他忍左肩疼痛，抓起装银钱食物的包袱和匕首，目光落小屋后墙。土墙有一处因雨水侵蚀塌陷小半，形成不规则缺口，外是茂密灌木丛。
没时间犹豫。
陆沉弓身从缺口无声钻出，顺势滚入灌木丛，带起几片落叶。他伏低身体，透过枝叶缝隙紧盯小屋门口。
几乎在他藏好下一刻，三个穿陆家护卫短打衣衫男子出现在小屋前。为首魁梧，满脸横肉，腰挎刀，气息约开脉八重。另两人一瘦高一矮壮，皆开脉六七重。
“这儿有个破屋子。”瘦高个指小屋道。
“进去看看。”魁梧护卫挥手，自己却站门口没动，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矮壮护卫上前一脚踹开虚掩木门。
砰！尘土飞扬。
三人探头张望。
“没人。”
“有脚印吗？”
“地上灰厚，看不清……等等，这儿有血迹！”矮壮护卫蹲身指门口内侧一片暗褐色痕迹。那是陆沉之前进屋时伤口滴落，没来得及完全清理。
魁梧护卫脸色一沉，大步走进屋内。他扫过角落烂稻草堆，又看墙壁。
“血迹很新，不超过两个时辰。人刚离开不久。”他蹲下捻了捻血迹放鼻端嗅，“还有血腥味。他伤得不轻。”
“追！”瘦高个立刻道。
“往哪儿追？”矮壮护卫问。
魁梧护卫起身走到后墙缺口处向外看。“从这儿出去的。外面灌木丛，痕迹不好找……”他忽然眯眼蹲身，从缺口边缘泥土上拈起一小撮暗灰色粉末。
正是赤血藤被吞噬后留下的灰烬。
“这是什么？”矮壮护卫凑过来。
魁梧护卫将粉末指尖搓搓又闻闻，脸上露疑惑：“像某种药材烧尽灰……又不太像。带点血腥气。”
他起身拍手：“不管了。人肯定没跑远，带伤跑不快。分头找，以小屋为中心向外搜五十丈。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
“是！”
三人迅速散开，魁梧护卫往东，瘦高个往南，矮壮护卫往西，呈扇形向山坡上方和两侧林子搜去。
灌木丛中，陆沉屏息看着矮壮护卫身影从自己藏身处不到三丈外走过，嘴里骂骂咧咧。直到对方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吐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
若非及时吞噬赤血藤恢复部分行动力，此刻恐还瘫在小屋。若非当机立断从后墙缺口离开，此刻已成瓮中之鳖。
三个护卫，一八重，两六七重。若平时全盛状态，凭开脉九重巅峰修为和悍勇，或能周旋甚至反杀一两个。但现在伤势未愈，左肩不便，同时对付三人胜算极低。
不能硬拼。
陆沉目光冷静扫过三人离开方向。魁梧护卫往东是下山回陆家庄园方向。瘦高个往南是更深林子。矮壮护卫往西，那边树木相对稀疏，有一片乱石坡。
他记得乱石坡过去有一条被山洪冲出的浅沟，沟里长满带刺藤蔓灌木，平时极少有人去。
先去那里暂避，等天黑。
打定主意，陆沉借灌木树木掩护向乱石坡方向移动。他动作很轻，尽量不碰枝叶，每步踩实处，避免留明显脚印。左肩疼痛随活动阵阵传来，他只能咬牙忍住。
穿过低矮栎树林，前方出现嶙峋乱石。大小不一灰白石块散落山坡，石缝间长顽强杂草。陆沉正要踏入乱石区域，忽然心有所感，体内赤红光点毫无征兆悸动一下。
很轻微，但清晰。
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荡开微澜。
陆沉脚步一顿，立刻伏低身体藏半人高石头后。他凝神感应，光点悸动未停，持续传来微弱带吸引力脉动。脉动方向指向乱石坡深处，那片浅沟所在位置。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混沌熔炉？
陆沉眼神微凝。是像赤血藤一样蕴含气血能量的药材？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状态卡里提到的“资源线索”——黑风山脉可能存在与混沌血脉或熔炉相关的微弱感应物。
难道就是这里？
风险与机遇并存。浅沟地形复杂易藏身，但也可能隐藏未知危险。此刻身后还有追兵，贸然前往感应源头是否明智？
陆沉只犹豫一瞬。
追兵分散搜索，短时间内未必会搜到浅沟。而混沌熔炉感应是他目前提升实力、了解自身秘密最直接途径。伤势未愈，资源匮乏，大比在即，陆峰虎视眈眈……他没有太多选择。
必须抓住任何可能变强的机会。
他调整方向，不再直奔浅沟入口，而是沿乱石坡边缘借石块阴影向光点感应方向悄无声息摸去。
越靠近浅沟，光点悸动越明显。那是一种混合“渴望”与淡淡“威压”的复杂感觉。渴望针对某种能量；威压则像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无形压迫，尽管极其微弱，却让陆沉体内血液流动加快几分。
浅沟入口被茂密带刺藤蔓覆盖，只留狭窄缝隙。陆沉拨开藤蔓侧身钻入。
沟内光线昏暗潮湿阴冷，空气弥漫腐叶泥土气息。沟底散落枯枝败叶，两侧陡峭土壁长满滑腻青苔。他顺沟底向前走约十几丈，光点悸动达顶峰。
就在前方，一块从沟壁凸出、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巨石下方。
陆沉停步握紧匕首。仔细倾听，除沟外隐约风声和林间鸟叫，沟内一片死寂。他缓缓靠近巨石，用匕首小心挑开层层藤蔓。
藤蔓下方，巨石与沟壁夹角处，泥土颜色深黑与周围明显不同。在那片黑土中央静静躺着一块东西。
不是药材。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的暗红色碎片。质地非金非石，表面布满细密如血管般的天然纹路，纹路中隐隐有极淡暗红流光缓缓游动。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从某个更大整体上碎裂下来。
它静静躺在那儿，却散发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苍凉，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与陆沉体内混沌熔炉同源的气息。
混沌熔炉核心光点在这一刻骤然炽亮！
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如潮水从虚影深处涌出，几乎要冲破陆沉意志。他盯着那块暗红色碎片，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
这是……混沌熔炉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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