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周小凡握着铁剑,跟在外门师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密林里。周围五个人,他是修为最低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轮值”到后山的外门弟子——其他四个都是内门的人,领头的是个筑基初期的师兄,姓孟,满脸不耐烦。
“走快点儿,别磨蹭。”孟师兄回头瞪了周小凡一眼,“要不是二长老非要加个人,谁乐意带你这个拖油瓶?”
周小凡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他也不知道二长老为什么点名让他来。他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后山随便冒出来一头妖兽都能把他撕了,这不是让他巡逻,是让他送死。
可命令就是命令,不来就是违抗军令,轻则逐出宗门,重则废掉修为。
周小凡咬了咬牙,跟上了队伍。
他们沿着后山东面的山脊巡逻,一路往南,绕一个大圈,天亮前回到营地。这条路线全长三十多里,沿途要经过三处妖兽出没频繁的地段,是后山巡逻队里最危险的一条线。
“孟师兄,前面就是迷雾谷了。”一个内门弟子指着前方,声音有些发紧,“要不要绕路?”
迷雾谷,后山最凶险的地方。常年被浓雾笼罩,雾里有毒,吸入过多会灵力溃散。更麻烦的是,谷里住着一头筑基后期的黑鳞蟒,宗门围剿了三次都没能杀掉。
“绕什么绕?”孟师兄不耐烦地说,“巡逻路线是长老定的,绕路就是违令。都给我打起精神,快速通过,别惊动那头畜生。”
五人鱼贯进入迷雾谷。
雾气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周小凡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瞪得溜圆,生怕从雾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一刻钟,孟师兄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
“停。”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屏住呼吸。
前方雾气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地面的碎石开始微微震动。
“是黑鳞蟒。”孟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紧张谁都听得出来,“它出来了。所有人,慢慢后退,别发出声音。”
五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后退。
但黑鳞蟒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雾中冲出,直奔队伍最后面的周小凡。那是一条约莫三丈长的巨蟒,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片,一双竖瞳在雾气中闪着幽绿的光。
“啊——!”
周小凡下意识地挥剑,铁剑砍在蟒身上,溅出一串火星,连个白印都没留下。黑鳞蟒的大嘴已经张开了,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锋利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完了。
周小凡闭上了眼睛。
“轰!”
一声巨响,黑鳞蟒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身体横飞出去,砸断了三棵大树,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周小凡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黑鳞蟒的尸体。
死了?
谁杀的?
他转头看向孟师兄和其他人。四个人也一脸茫然,谁都没出手——就算出手了,也没这个本事。筑基初期的孟师兄,连黑鳞蟒的防御都破不开,更别说一击毙命。
“谁?”孟师兄拔出剑,警惕地看向四周,“哪位前辈出手相助?请出来一见!”
没有人回答。
雾气中什么也没有。
孟师兄检查了黑鳞蟒的尸体,发现蟒的七寸处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一根针洞穿了。伤口周围的鳞片全部碎裂,内部的心脏被剑气绞成了肉泥。
“一剑毙命。”孟师兄的脸色变了,“而且是从远处射来的剑气,连近身都没有。”
其他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
能在迷雾中精准命中黑鳞蟒的七寸,还能一剑毙命——出手的人,至少是金丹期的剑修。
“会不会是宗门的长老在暗中保护我们?”一个弟子小声问。
孟师兄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既然有高人在,我们暂时安全。快走,离开迷雾谷。”
五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了迷雾谷。
周小凡跑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黑鳞蟒的尸体,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金丹期的剑修?
他想起林渊说过的一句话——“用巧劲打他的关节。”
林师兄虽然只有炼气三层,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准得离谱。上次教他破金刚霸体,这次……
周小凡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林师兄怎么可能来后山?他在柴房里睡觉呢。
柴房里,林渊坐在干草堆上,手指轻轻一弹。
一丝微不可察的剑气从指间消失。
他刚才用神识覆盖了整个后山,周小凡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他就感知到了。那一剑,他从柴房发出的,跨越了十几里距离,精准地击穿了黑鳞蟒的七寸。
金丹期?
他笑了笑。
金丹期可做不到这种事。
林渊闭上眼睛,继续打坐。周小凡今晚还要巡逻好几个地方,他得盯着。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周鹤一天不除,周小凡就一天不安全。
同一时刻,内门长老院落。
周鹤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握着一枚黑色的玉简,玉简微微发光,说明有人在另一端传讯。
“计划有变。”玉简中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方传来的,“演武场核心阵基的灵石被换回来了。你的手脚被人发现了。”
周鹤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谁发现的?”
“不清楚。但宗主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声张。”
周鹤沉默了片刻,说:“无妨。核心阵基只是备用方案,真正的杀招不在那里。”
“你确定?”
“确定。”周鹤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清风剑宗潜伏了二十年,不会因为这点意外就前功尽弃。告诉谷主,按原计划行事。三天后,后山封印彻底松动之时,就是清风剑宗覆灭之日。”
“好。另外,谷主让你查的那个人,查到了吗?”
周鹤摇了摇头:“还没有。监控灵石拍到的那个黑影,能御剑飞行,至少是金丹期的剑修。但我查遍了宗门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人,没有一个对得上。”
“会不会是外来者?”
“不可能。清风剑宗的护山大阵对外来者有感应,那人能在后山自由出入,一定是宗门内部的人。而且他隐藏得极深,连我都感知不到他的气息。”
玉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查。谷主说,那人可能和万剑冢碎片有关。如果不能为他所用,就——除掉。”
“明白。”
周鹤捏碎了玉简,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隐藏极深的剑修……”周鹤喃喃自语,“会是谁呢?”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但都被他排除了。宗主、大长老、几个金丹期的长老,他都暗中试探过,没有一个符合。
忽然,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看到的一个画面。
一个灰衣杂役,站在练功场边上,手里拿着扫帚。
那个杂役叫什么来着?
林渊。
周鹤皱了皱眉,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连黑鳞蟒的一口唾沫都扛不住,怎么可能是那个神秘的剑修?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开始部署三天后的行动。
第二天一早,周小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外门住处,倒头就睡。
他太累了,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睡着之前,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昨晚救他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想去问林渊,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林师兄你是不是金丹期剑修”吧?那也太蠢了。
周小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算了,反正活着就行。”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此刻,林渊正在山门前扫地。
苏映雪今天又来了,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在看他。
“你昨晚去哪儿了?”苏映雪压低声音问。
林渊头也不抬:“睡觉。”
“我昨晚去找你,你不在。”
“上厕所了。”
苏映雪咬了咬牙:“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林渊扫了一下落叶,语气平淡,“杂役弟子也是人,也要上厕所。”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打人的冲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趁没人注意,塞进了林渊的扫帚柄里。
“宗主查到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周鹤二十年前加入宗门时的身份背景是伪造的。他根本不是散修,他本来就是幽冥谷的人。”
林渊扫地的动作没有停顿。
“宗主打算怎么办?”
“按兵不动,将计就计。”苏映雪说,“宗主让我告诉你——不对,让我转告那个‘神秘高人’——三天后,后山封印彻底松动之时,就是收网的时刻。”
林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宗主不知道那个“神秘高人”就是他,但宗主很聪明。将计就计,请君入瓮,这一招用得漂亮。
“知道了。”林渊说。
苏映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着林渊的背影,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渊读出了她的唇语:“小心。”
他没有回应,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天。
三天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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