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林渊来说，三天只够他把柴房里的干草堆重新铺一遍，顺便把万剑冢碎片的气息再压一压。对清风剑宗来说，三天足够把护山大阵修修补补，把弟子们吓得睡不着觉。
而对周鹤来说，三天是他等了二十年的终点。
第二天夜里，林渊又去了一趟后山断崖。
这次他没有飞下去，而是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云雾比上次更浓了，浓到连他的神识都只能探进去七成。封印的裂缝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一排，像干裂的河床，密密麻麻地向外渗着剑气。
那些剑气锋利得可怕，崖壁上的岩石被切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林渊伸手接住一缕逸散的剑气，指尖微微一麻。
“快了。”他松开手，任由那缕剑气消散在夜风中，“明天日落之前，封印必破。”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后山密林中，有一个人正朝他走来。不是苏映雪，也不是周小凡，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大长老赵无极。
赵无极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步履从容，像是饭后散步一样悠闲。他走到断崖边，站在林渊十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林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面朝断崖，一个面朝来路，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赵无极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回去扫地吧。”
林渊转过身，看着赵无极。
大长老六十多岁的模样，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他站在那里，明明什么也没做，周围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样。
化神期之下第一人，名不虚传。
林渊低下头，弯了弯腰：“弟子只是路过，这就走。”
他抬脚要走。
“等一下。”赵无极叫住他，目光落在他的袖子上，“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林渊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就是一块破石头。”
“破石头？”赵无极往前走了一步，威压又重了几分，“拿出来我看看。”
林渊没有动。
他知道赵无极不是在为难他。大长老一定是感知到了万剑冢碎片的气息，才会追到这里。化神期之下第一人的感知力，果然不是吃素的。
但他不能拿出来。
一旦拿出来，赵无极就会知道碎片是什么，到时候整个宗门都会知道。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秘密，又会浮出水面。
“大长老。”林渊抬起头，看着赵无极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杂役弟子，“弟子只是一介扫地之人，身上没什么值得您看的。您要是不信，弟子可以脱了衣服让您搜。”
赵无极皱了皱眉。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各色各样的的人，还是头一次遇到一个杂役弟子敢这么跟他说话。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既不讨好也不反抗，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人，还是头一次遇到一个杂役弟子敢这么跟他说话。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既不讨好也不反抗，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没脑子，要么是根本不怕他。
赵无极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收回威压，摆了摆手，“去吧。下次别再来了，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谢大长老。”
林渊转身离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扫地时一模一样。
赵无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一个杂役弟子……”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有金丹期以上的隐匿手段？”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转身看向断崖下的云雾。
封印的气息他已经感知到了。那股古老、凌厉、浩瀚的剑气，让他这个化神期之下第一人都感到心悸。
“八千年的等待，终于要到头了。”赵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祖师爷，您说的有缘人，到底来了没有？”
林渊回到柴房，关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无极比他预想的要敏锐得多。只是一个照面，就看出了他袖子里有东西。好在他没有强行查看，否则今晚少不了一场冲突。
“看来碎片不能再带在身上了。”林渊从袖中取出万剑冢碎片，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在柴房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小坑，将碎片埋了进去。
他又在碎片上方布下了三层隐匿阵法，确保就算是化神期的高手站在柴房门口，也感知不到地下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林渊在干草堆上坐下，闭目养神。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宗门的钟声响了。
九声钟响，是最高级别的召集令。所有弟子，不管是内门外门还是杂役，全部到演武场集合。
林渊穿上那身灰布衣，拿着扫帚，跟着杂役院的队伍往演武场走。一路上，他看到弟子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咬牙，有的面无表情像行尸走肉。
演武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千多号弟子，从炼气一层到金丹期长老，全都到齐了。
宗主站在高台上，身后站着五位长老。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全场寂静。
“后山的封印，将在今天日落之前彻底松动。”宗主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讲台上讲课，“封印之下，埋藏着一件上古遗物。这件遗物，被幽冥谷盯上了。今天，幽冥谷会大举来犯，抢夺这件遗物。”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我知道你们害怕。”宗主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议论，“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不正常。但我今天站在这里，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清风剑宗立派八千年，经历过无数次劫难，没有一次倒下过。这一次，也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所有弟子听令！”
“在！”一千多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震得演武场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外门弟子负责防守山门，内门弟子负责防守后山，长老们随我坐镇中军。杂役弟子——”
宗主看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杂役院队伍，犹豫了一瞬。
“杂役弟子负责后勤，搬运物资，救治伤员。”
林渊站在杂役队伍里，面无表情。
这个安排他早就猜到了。杂役弟子修为太低，上前线就是送死，宗主不会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都听明白了吗？”宗主问。
“明白了！”
“各队带队离开，一个时辰之内就位。散！”
人群开始涌动，弟子们按照各自的编队，朝不同的方向奔去。林渊跟着杂役院的队伍，被分配到了后山营地，负责搬运箭矢和疗伤丹药。
后山营地在半山腰的城墙后面，临时搭建了几十顶帐篷。杂役弟子们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把一箱箱箭矢、一捆捆绷带、一罐罐丹药搬到指定的位置。
林渊扛着两个大箱子，面不改色地走在队伍里。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杂役弟子差不多累。
“林师兄！”周小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回头，周小凡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铁剑，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不少。
“你不是在后山巡逻队吗？怎么在这儿？”林渊问。
“巡逻队被编入防守队了。”周小凡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被分到东段城墙，和上次一样。”
林渊看了他一眼，从他握剑的手上看到了细微的颤抖。
“怕吗？”林渊问。
周小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有点。”
“怕就对了。”林渊放下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怕的人才能活下来。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周小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师兄，你说话怎么跟个老江湖似的？”
“看书看的。”林渊重新扛起箱子，“藏书阁里有兵书，讲的就是这个。”
周小凡信了。
他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集结的信号。
“我走了。”周小凡握紧剑柄，“林师兄，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吃大餐。”
“好。”
周小凡跑远了。
林渊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搬箱子。
中午，太阳升到最高点。
后山上空的乌云越来越浓，浓到遮住了大半的阳光。空气中的灵气变得暴躁不安，像一锅快要煮沸的水。
林渊站在营地边上，抬头看着天上的乌云。
乌云的中心，正是后山断崖的方向。
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柴房的方向，埋在地下的万剑冢碎片正在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快了。”林渊轻声说。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敌袭——！”
“幽冥谷的人来了！”
“快！快上城墙！”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林渊转过头，看向山门方向。
山门外的天空，一片漆黑。不是乌云，是密密麻麻的黑袍人，铺天盖地地涌来，像一群蝗虫。
领头的，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周身缠绕着浓烈的死气，连天空都被染成了灰黑色。
幽冥谷谷主，魏无牙。
化神后期。
林渊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扫帚。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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