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时,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
林渊端着自己的碗筷往杂役院走,路上碰见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一个扫地的”,现在是“那个一指头弹飞天剑宗天才的扫地疯子”。几个外门弟子经过他身边时,下意识地让了让路,然后又觉得让路给一个杂役太丢人,硬着头皮又挤回来,表情尴尬得像吃了苍蝇。
林渊没在意。
他端着碗,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清风剑宗只有一个人走路带风还不出声。
“林渊!”
苏映雪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暴露实力?天剑宗的人还在呢!”
林渊低头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她:“我没暴露实力。”
“你一指头弹飞了一个筑基后期,你告诉我没暴露实力?”
“炼气三层弹飞筑基后期,确实不合理。”林渊说,“但如果那个筑基后期自己没站稳呢?”
苏映雪愣了一下:“你是说——”
“李慕白连战三场,体力不支,脚下打滑,我碰了他一下,他自己摔出去的。”林渊面无表情,“这是事实。”
苏映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事实。但林渊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他确实没有展露任何灵力波动。那一指,没有任何灵气外泄,看起来真的就像是随便点了一下。
“你觉得天剑宗的人会信?”苏映雪问。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林渊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说不说,是我的事。”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就算你糊弄过去了。但天剑宗的人不会走,他们会留下来继续查。你能糊弄一次,能糊弄十次吗?”
林渊沉默了一瞬。
不能。
他知道不能。
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到时候再说。”林渊端着碗走了。
苏映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去。
天剑宗的人住在客院,清风剑宗最好的客房,三间大屋,床单被褥全是新换的,桌上摆着灵果和灵茶。
李慕白坐在椅子上,左手缠着绷带——不是受伤,是他在反复回忆林渊那一指,下意识地揉搓掌心,揉红了。
“查到了吗?”他问。
一个白衣女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查到了。林渊,十九岁,苍玄大陆边缘林家旁支子弟,十五岁拜入清风剑宗杂役院,至今四年。修为炼气三层,没有任何突出记录。”
“炼气三层?”李慕白冷笑一声,“一个炼气三层,能一指头弹飞我?”
女子犹豫了一下:“档案上写着他入门时测试的灵根资质是……下等。”
“下等灵根?”李慕白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下等灵根修炼四年到炼气三层,倒是合理。但今天他那一指,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真气外泄,甚至连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会不会是巧合?”另一个白衣男子说,“也许他真的只是运气好,碰巧点中了你的麻痹的穴位?”
李慕白摇了摇头。
他是天剑宗弟子,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运气好和真本事,他分得清。
“这个人不简单。”李慕白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但也不一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万剑仙尊转世,至少是元婴期的修为,不可能在一个小宗门里扫四年地。”
“那我们还查不查?”
“查。”李慕白说,“但不查他,查那个‘神秘剑修’。盯住后山,盯住宗主,盯住所有金丹期以上的长老。那个剑修能一剑杀了魏无牙,修为至少在元婴后期以上,不可能完全不露马脚。”
“是。”
第二天一早,林渊照常出现在山门前,手持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一切如常。
但今天来盯梢的不止苏映雪了。
山门对面的石阶上,除了苏映雪那袭白衣,还多了两个白衣人——天剑宗的那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坐在苏映雪两侧,手里也捧着书,眼睛也在往林渊这边瞟。
林渊假装没看见,继续扫地。
苏映雪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盯林渊是她的事,但天剑宗的人也来盯,就让她很不舒服。这感觉就像你发现了一颗宝珠,正打算偷偷挖出来,结果旁边来了两个人也要挖。
“苏姑娘,那个扫地的就是你之前盯的那个人?”白衣女子小声问。
苏映雪面无表情:“嗯。”
“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苏映雪说,“我就是闲得慌。”
白衣女子笑了笑,没有追问。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盯着一个扫地的杂役,场面诡异得像一幅画。
林渊扫到山门拐角处,趁三个人的视线都被柱子挡住了一瞬间,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气从指间飞出,精准地击中了白衣女子面前的石阶。
“啪——”
石阶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的注意力从林渊身上移开。
“呀!”白衣女子吓了一跳,低头看着那道裂缝,“这石阶怎么突然裂了?”
苏映雪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知道是谁干的。
但她没说。
中午,林渊去食堂吃饭。
今天的食堂比往常热闹。弟子们三五成群,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昨晚擂台上的事。
“你们说那个林渊到底什么来头?一指头就把天剑宗的人弹飞了?”
“我看就是运气好,李慕白自己没站稳。”
“你见过筑基后期的人自己站不稳?”
“那他一个炼气三层,凭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他身上有古怪?”
林渊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吃饭。
周小凡端着一碗红烧肉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林师兄,你听说了吗?天剑宗的人今早去后山了,说是要‘协助调查魏无牙的死因’。”
林渊嚼着米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你说他们会不会查到什么?”周小凡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个神秘剑修,会不会被他们找出来?”
“找出来又怎样?”林渊反问。
周小凡想了想:“也是,那个高人那么厉害,天剑宗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吧。”
林渊没有回答,继续吃饭。
周小凡吃了几口肉,又忍不住开口:“林师兄,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还是觉得你那一指不像是运气。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是什么?”林渊抬头看他。
周小凡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不是偷偷练过什么功法?”
“练过。”林渊说,“扫地功法,练了四年,手劲儿比较大。”
周小凡:“……”
他决定不问了。
反正问也问不出来。
傍晚,林渊收工回柴房。
推开门,他停住了脚步。
柴房里有人。
不是苏映雪,不是周小凡,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宗主。
清风宗主坐在干草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那杯苦茶,林渊自己泡的那种。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你这茶,真难喝。”宗主说。
林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宗主来杂役院,有什么事?”
“没事。”宗主又喝了一口茶,表情像在喝药,“就是想来坐坐。”
林渊沉默了一瞬,走进柴房,关上门,在宗主对面坐下。
两个人坐在干草堆上,中间隔着一碗茶,沉默了很久。
“你入门四年了。”宗主先开口了。
“嗯。”
“四年杂役,每天扫地,从不抱怨。”
“扫地挺好的。”
宗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昨晚擂台上的事,我听说了。”宗主放下茶杯,“一指头弹飞筑基后期,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真气外泄。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种人。”
林渊没有说话。
“对力量的掌控达到极致的人。”宗主一字一句地说,“这种人,至少是元婴期。”
柴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干草堆里虫子的叫声。
林渊看着宗主,宗主看着林渊。
“宗主想说什么?”林渊问。
宗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渊意外的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了多少。”宗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你救了清风剑宗,你就是清风剑宗的恩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
“至于其他的……”宗主顿了顿,“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说。”
他走了。
林渊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那扇没关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关上门,在干草堆上躺下,望着屋顶那个破洞。
月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恩人?”林渊自言自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上辈子要是遇到这样的宗主,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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