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演武场。
天还没黑，演武场上就摆满了一排排长桌，桌上堆着大碗的肉、大坛的酒、大盆的灵果。香气飘得满山都是，连杂役院那边都能闻见。
这是清风剑宗八千年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庆功宴。
不是因为赢了多大的仗，是因为差点灭宗，结果没灭成，这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比任何胜利都来得猛烈。
弟子们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好全，但笑容已经挂上了嘴角。有人在高声谈论自己杀了几个敌人，有人在吹嘘自己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有人喝多了抱着酒坛子哭——哭死去的同门，哭自己还活着。
林渊站在演武场最角落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安安静静地吃。
他旁边是杂役院的其他人，一个个坐得规规矩矩，不敢大声说话。杂役弟子在这种场合是最底层的存在，能来吃饭就不错了，谁敢张扬？
“林师兄！”周小凡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两个大海碗，一碗装满了红烧肉，一碗装满了酱肘子，“我给你抢的！快吃快吃，一会儿就没了！”
林渊看了看那两碗肉，又看了看周小凡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腿不疼了？”
“疼，但吃饭不耽误！”周小凡把肉往林渊面前一放，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林师兄，你猜我刚才看见了谁？”
“谁？”
“天剑宗的人！”周小凡的眼睛亮得像灯泡，“来了三个，穿白衣服的，可气派了！说是来慰问的，还带了好多丹药和灵石。宗主亲自接待的，在那边高台上坐着呢。”
林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天剑宗。
来得真快。
“他们来干什么？”林渊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说是听说幽冥谷来犯，特地来帮忙的。”周小凡撇了撇嘴，“仗都打完了才来，帮什么忙？分明是来蹭饭的。”
林渊没有说话。
他知道天剑宗不是来蹭饭的。
他们是来确认一件事——万剑仙尊转世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魏无牙死前把消息传回了幽冥谷，幽冥谷不会替林渊保密。这种爆炸性的消息，一夜之间就能传遍整个苍玄大陆。天剑宗离清风剑宗最近，来得最快，合情合理。
林渊低头扒了一口饭，面无表情。
高台上，宗主正在和三个白衣人说话。三个白衣人两男一女，都是金丹期的修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里的傲慢藏都藏不住。
“清风宗主，这次贵宗能击退幽冥谷，实在是可喜可贺。”青年举着酒杯，笑容得体但疏离，“家师听说后，特地命我送来三十枚培元丹、一百块中品灵石，聊表心意。”
宗主接过礼单，微微欠身：“多谢天剑宗好意，请代我向天剑子前辈问好。”
“一定。”青年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演武场，“宗主，我听说这次击退幽冥谷，是因为一位神秘剑修出手相助？”
宗主面色不变：“确有此事。但那位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事后便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哦？”青年挑了挑眉，“那魏无牙的尸体，总还在吧？”
宗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
“可否让我看一眼？家师吩咐，魏无牙作恶多端，若确认他已死，天剑宗也好向天下正道有个交代。”
宗主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随我来。”
他带着三个白衣人离开了高台，走向后山。
林渊目送他们离开，手中的筷子没有停。
魏无牙的尸体没什么好看的。他那一剑虽然凌厉，但已经刻意压制了剑意，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他身份的痕迹。天剑宗的人就算把尸体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什么。
但天剑宗的人来了，就不会轻易走。
他们会留下来，继续查。
查那个“神秘剑修”到底是谁。
林渊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心里叹了口气。
扫地的日子，怕是要越来越难了。
周小凡吃饱喝足，拉着林渊去看擂台比武。
庆功宴上有个传统——弟子们可以自愿上台切磋，点到为止，助助酒兴。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长老们都可以上去露两手。
林渊不想去，但被周小凡拽着袖子拖了过去。
擂台周围围满了人，叫好声此起彼伏。台上正在切磋的是两个外门弟子，一个使刀一个使剑，打得你来我往，看着热闹，但在林渊眼里跟小孩打架差不多。
“林师兄你看，那个使剑的是外门第三，炼气八层！”周小凡兴奋地指着台上，“他那一招‘青云直上’用得真漂亮！”
林渊“嗯”了一声，目光却不在台上。
他在看人群外围。
苏映雪站在擂台另一侧，身边围着几个内门弟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林渊这边瞟，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林渊假装没看见。
台上打完了一场，又上去两个人。这次是内门弟子，筑基期的修为，剑气纵横，打得擂台的地砖都裂了几块。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
“王师兄厉害！”
“李师弟加油！”
周小凡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跳上去打一场。但他有自知之明——炼气六层上去就是丢人，还是老老实实在下面看吧。
“林师兄，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厉害？”周小凡扭头问。
“好好练，很快。”林渊说。
“很快是多快？”
“三年五载吧。”
周小凡撇了撇嘴：“太久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三年五载，对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周小凡才十七岁，觉得三年太长了，很正常。
擂台上，内门弟子的切磋结束了。裁判长老正要宣布下一场，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我来试试。”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天剑宗那个白衣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笑吟吟地站在擂台边上。他脱去了外袍，露出一身贴身的白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天剑宗弟子，李慕白。”青年跳上擂台，抱拳行礼，“筑基后期，想领教一下清风剑宗弟子的高招。不知哪位师兄愿意赐教？”
擂台下一片寂静。
清风剑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天剑宗是苍玄大陆三大宗门之首，弟子实力远超同级别的其他宗门。李慕白虽然只是筑基后期，但天剑宗的筑基后期，恐怕能跟清风剑宗的金丹初期长老打个平手。
谁敢上去？
“没人？”李慕白笑了笑，“那我随便挑一个吧。”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擂台边上的一个身影上。
灰布衣，布鞋，手里还端着一碗米饭。
“那位师兄，你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渊。
林渊正在吃饭。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又看了看擂台上的李慕白，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杂役弟子，不是师兄。”
“杂役弟子？”李慕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杂役弟子也是弟子，上来玩玩嘛，又不伤你。”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
周小凡急了，拉了拉林渊的袖子：“林师兄，别去，他故意的。”
林渊放下碗，看了看李慕白，又看了看周围等着看笑话的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上了擂台。
“哗——”
全场哗然。
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走上擂台去挑战天剑宗的筑基后期高手？
“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不是疯，他是傻。”
“林渊，下来！别丢人了！”
林渊充耳不闻，走到擂台中央，站在李慕白对面。
他没有剑，两手空空。
“你不用剑？”李慕白问。
“我没有剑。”林渊说，“杂役弟子不给配剑。”
李慕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也不用剑，免得说我欺负你。”
他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扔给台下的同伴，然后摆出一个起手式。
“来吧，我让你三招。”
林渊看着李慕白，没有动。
“怎么？不敢？”李慕白挑眉。
“不是。”林渊说，“我在想，三招够不够。”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李慕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大言不惭。”他不再客气，一掌拍向林渊的胸口。
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但筑基后期的三成力，打在炼气三层身上，也够他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林渊侧身，掌风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打在了擂台边的柱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第一招。”林渊说。
李慕白脸色微沉，又是一掌，这次用了五成力，速度更快，角度更刁。
林渊弯腰，掌风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他几根头发。
“第二招。”
李慕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留手，第三掌用上了八成力，掌风中夹杂着灵力波动，直奔林渊的面门。
这一掌，他打出了真火。
林渊没有躲。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李慕白的掌心上。
“啪——”
一声轻响。
李慕白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打在了一座铁山上，纹丝不动。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从指尖传来，将他整个人推得连退了七八步，险些摔下擂台。
全场鸦雀无声。
李慕白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红了一块，但没有受伤。对方手下留情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灰衣杂役，眼中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忌惮。
“你是谁？”李慕白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渊收回手指，面无表情地说：“杂役弟子，林渊。”
台下，苏映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周小凡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肉掉在了地上都没发现。
高台上，宗主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林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天剑宗另外两个白衣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个杂役弟子，不简单。
擂台上，李慕白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阁下深藏不露，李慕白认输。”
他没有再纠缠，转身跳下擂台，带着两个同伴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渊站在擂台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面无表情。
然后他走下擂台，回到角落里，端起那碗还没吃完的米饭，继续吃。
周小凡追过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林师兄，你刚才那一指……是怎么做到的？”
“运气好。”林渊说，“他没用全力。”
周小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渊那副“别问了，问就是运气好”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蹲在林渊旁边，盯着林渊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渊差点呛着的话。
“林师兄，你不会就是那个杀了魏无牙的神秘高人吧？”
林渊咳嗽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水，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多了。”
“也是。”周小凡挠了挠头，“你要是高人，怎么还会在杂役院扫地？”
林渊没有回答，继续吃饭。
但他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天剑宗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了。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来。
他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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