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里的夜，比外面黑得多。
没有月光，没有风声，只有碎石偶尔从头顶掉落的声响，和岩壁上水珠滴答滴答的声音。林渊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在睡觉。
但他没有睡。
他在数上面有多少人。
断崖边上，至少五个人。赵恒、欧阳明日的随从、钟老头，还有两个后来赶到的——一个是万兽山的孟执事，另一个是苏映雪。
苏映雪来了？
林渊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探出地宫，沿着崖壁向上延伸，捕捉到了苏映雪的气息。她站在断崖边上的那棵老松树下，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手里握着一柄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剑的手攥得很紧。
她在担心他？
林渊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苏映雪担心的是秘密泄露，不是他这个人。
“林渊——”上面传来钟老头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你在下面待了一夜了，不饿吗？老朽这里有烧鸡，要不要上来吃点？”
林渊没有回答。
“不吃也行，那老朽自己吃了。”钟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就真的开始吃烧鸡了，吧唧嘴的声音隔着几百丈的崖壁都听得见。
赵恒没有说话，他的气息一直很稳定，像一块石头一样蹲在断崖边上。
欧阳明日的随从倒是沉不住气，时不时走到崖边往下看一眼，然后又缩回去。
万兽山的孟执事最直接，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怀里抱着那头金瞳虎，虎眼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一直盯着崖底的方向。
五个人，四种心思。
林渊收回神识，继续闭目养神。
他不急。
急的是上面那些人。
地宫里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林渊只能靠体内灵气的运转周期来判断时间。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上面又有动静了。
这次来的是宗主。
林渊的神识捕捉到了宗主的气息——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地走到断崖边。
“诸位，天亮了。”宗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宫是清风剑宗的禁地，诸位在这里待了一夜，也该回去了。”
赵恒第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宗主见谅，我只是在等林渊。”
“林渊是我的弟子，他在地宫里闭关，是我同意的。”宗主说，“你等他做什么？”
赵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我觉得林渊是万剑仙尊转世，我要抓他回去交差”吧？没有证据，这话说出来就是污蔑。
“散了吧。”宗主挥了挥手，“都回去休息，该吃早饭吃早饭，该练功练功。清风剑宗虽然是小门小派，但也不是没有规矩。”
赵恒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欧阳明日的随从也跟着走了。
孟执事抱着金瞳虎站起来，看了宗主一眼，没有说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有钟老头没走。
他坐在断崖边的那块大石头上，啃着烧鸡，笑眯眯地看着宗主。
“钟前辈，您不走？”宗主问。
“老朽不是你们宗门的人，不用守你们的规矩。”钟老头咬了一口鸡腿，“老朽就是觉得这地方风景好，想多坐一会儿。”
宗主看着钟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您慢慢坐。”
他转身走了。
路过苏映雪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你也是，回去。”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崖底，转身跟着宗主走了。
断崖边上，只剩下钟老头一个人。
他啃完烧鸡，把骨头往崖底一扔，然后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震天响，隔着几百丈的崖壁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渊在地宫里听着那呼噜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老头，是真不走还是假不走？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钟老头的气息——金丹后期，和赵恒、周鹤一个级别。但林渊总觉得这个老头不止金丹期，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高深的功法掩盖了真实修为。
“又是一个藏拙的。”林渊自言自语，“这年头，藏拙的人怎么这么多？”
又过了两个时辰。
钟老头的呼噜声终于停了。
林渊的神识探上去，发现老头醒了，正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下面那个小娃娃。”钟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几百丈的崖壁传到了地宫里，“你还在吗？”
林渊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老朽也知道你在。”钟老头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老朽没有恶意，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同样穿透力极强，从崖底传到崖顶，清清楚楚。
“说什么？”
钟老头嘿嘿一笑：“说你的事。你的事，老朽知道一些。”
林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知道什么？”
“知道你前世是谁。”钟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没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脸，“也知道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林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钟前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钟老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老朽就是随口一说。不过老朽要提醒你一句——上面那些人不全是来找你麻烦的。有的人是想杀你，有的人是想用你，但也有的人，是想帮你。”
林渊沉默了。
“老朽走了。”钟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烧鸡吃完了，酒也喝完了，该去找个地方睡觉了。”
“等一下。”林渊叫住他，“你是谁？”
钟老头笑了，笑声在断崖上回荡。
“一个老不死的，不值一提。”
然后他的气息就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像林渊之前那样，彻底收敛了气息，连神识都捕捉不到。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金丹期的修士，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收敛。
这个钟老头，至少是元婴期。
甚至更高。
林渊靠回石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钟老头说他前世的事。这个人知道他是万剑仙尊转世，但没有动手，没有声张，反而说“有的人想帮你”。
他是谁？
前世的朋友？还是前世的仇人？
林渊想不出来。
万年前的事，太久远了。他的记忆虽然还在，但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记得是谁害死了他，但记不清每一个认识的人。
钟老头的面孔，在他前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印象。
“算了。”林渊摇了摇头，“既然他说不是敌人，那就当不是敌人。”
又过了几个时辰。
林渊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是下午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走向地宫出口。
踩着气剑飞上断崖，落地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映雪。
她还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你没走？”林渊问。
“我走了谁给你收尸？”苏映雪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夜没睡。
林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断崖边，低头看了看下面云雾缭绕的地宫，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苏映雪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钟老头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烧鸡很好吃。”
“……林渊。”
“真的。”林渊头也没回，“他说他吃了一整只烧鸡，味道不错。问我要不要也来一只，我说不用。”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打人的冲动。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她加快脚步，走到林渊身边，“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离开？”
“别装了。”苏映雪看着他的侧脸，“宗主让你来地宫闭关，不是真的让你闭关，是让你躲一躲。上面的那些人盯你盯得太紧了，宗主想让你先离开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林渊沉默了片刻。
宗主确实有这个意思。昨天在书房里，宗主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清风剑宗护不住他，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我不知道。”林渊说，“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什么时候是该走的时候？”
林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映雪。
“等你们打不过的时候。”
苏映雪愣住了。
她看着林渊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是傻子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自己的命不要了？”
林渊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映雪更酸的话。
“苏师姐，融灵丹的丹方你已经有了。找个靠谱的炼丹师，三个月内把丹药炼出来，你的玲珑心就不会反噬了。”
“你——”
“我走了之后，帮我看一下周小凡。那小子脑子不太好使，容易被人骗。”
苏映雪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林渊的背影越走越远，灰布衣在树林间若隐若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吹过树林，带起一片落叶。
苏映雪伸手接住那片落叶，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你走了，谁替我炼融灵丹？”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没有人回答。
林渊已经走远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