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后山回来的第三天，宗门的氛围彻底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挤了。
天剑宗又来人了，这次不是李慕白那种年轻弟子，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天剑宗外门长老，姓韩，金丹后期巅峰，半步元婴。他带了十二个弟子，清一色的白衣白剑，排着队走进山门，阵仗大得像来踢馆。
青云门的人也换了。之前的陈长老走了，来了一个更年轻的——青云门掌门首徒，姓秦，金丹中期，三十出头，面容冷峻，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刺。
万兽山换了一拨人，孟执事没走，但多了三个驯兽师，每人带着一头二阶妖兽，蹲在客院门口，虎视眈眈。
四大家族除了欧阳家，南宫家也来人了。来的是南宫家的大小姐南宫燕——不是苏映雪那种冷若冰霜的类型，而是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说话软绵绵的姑娘，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苏映雪见到她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女人，不简单。”苏映雪对林渊说。
林渊正在扫地，头都没抬：“哪个女人？”
“南宫燕。”
“哦。”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苏映雪瞪他，“她是冲着你来的。”
林渊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扛起扫帚：“冲着我来的多了，不差她一个。”
苏映雪无言以对。
因为林渊说的是事实。
这几天的清风剑宗，像一块磁铁，把苍玄大陆上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都吸了过来。每个人来的理由都不一样——有的是来“祝贺”的，有的是来“学习”的，有的是来“拜访”的，但所有人的目标都一样：林渊。
或者说，林渊背后可能藏着的那个秘密。
但没有人动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林渊是清风剑宗的弟子，在别人的地盘上动别人的弟子，等于打清风剑宗的脸。清风剑宗虽然是小宗门，但宗主是化神初期，大长老赵无极是半步化神，加上护山大阵刚刚修复，硬闯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所有人都在等。
等林渊离开宗门。
林渊知道这一点。
宗主也知道。
第五天晚上，宗主把林渊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宗主那张清瘦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该走了。”宗主说。
林渊站在书案前，没有说话。
“不是我要赶你走。”宗主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是再不走，清风剑宗就要成战场了。那些人不会一直等下去，迟早有人会忍不住动手。到时候，宗门的弟子会死，长老会死，你也会死。”
“我知道。”林渊说。
“你知道就好。”宗主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推到林渊面前，“这是清风剑宗的客卿令牌，持此令牌，你永远是清风剑宗的人。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亮出这块令牌，清风剑宗就是你的后盾。”
林渊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接。
令牌是青铜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剑”字，背面刻着清风剑宗的宗门徽记。这是客卿令牌，整个清风剑宗只有三块，一块在宗主手里，一块在大长老手里，第三块——在他面前。
“宗主，我只是个杂役弟子。”林渊说。
“杂役弟子不会一指头弹飞天剑宗的天才。”宗主说，“杂役弟子不会一剑杀了幽冥谷的谷主。”
林渊沉默了一瞬。
宗主知道了。
不是猜的，是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渊问。
“魏无牙死的那天晚上。”宗主说，“我去后山看了他的尸体，那一剑的剑意，我在后山断崖的封印上见过。封印是万剑仙尊留下的，能留下那种剑意的人，只有万剑仙尊本人。”
林渊看着宗主，宗主看着林渊。
两人对视了很久。
“你不怕？”林渊问。
“怕什么？”
“怕我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宗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活了两百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一个万剑仙尊转世，我还罩得住。”
林渊没有说话。
他知道宗主罩不住。化神初期，在苍玄大陆算得上高手，但面对天剑宗、青云门、万兽山这种庞然大物，化神初期根本不够看。
但宗主说“罩得住”，他就当罩得住。
林渊伸手，拿起了那枚令牌，收入袖中。
“谢宗主。”
“去吧。”宗主挥了挥手，“别让人看见。”
林渊转身走向门口。
“林渊。”宗主叫住他。
林渊停下脚步。
“活着回来。”宗主说，“宗门的地，还等着你扫。”
林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林渊没有回柴房。
他直接去了外门弟子的住处。
周小凡正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林渊翻窗进去，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还带着伤的圆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周小凡的枕边。
册子是他这几天连夜写的，上面记载了一部功法的修炼法门——不是清风剑宗的功法，是他前世收集的一部天级下品剑诀，适合周小凡的灵根属性。
他在册子的写了一行字：“好好练，别偷懒。下次见面，我检查。”
林渊最后看了周小凡一眼，翻窗出去了。
他刚走，周小凡的呼噜声就停了。
周小凡睁开眼，伸手拿起枕边的那本册子，翻开，看到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师兄……”他抱着册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有追出去。
他知道追出去也没用。林师兄要走，他留不住。
林渊走到山门时，天还没亮。
月光照在山门前的青石地面上，照在那把靠在墙角的扫帚上。
林渊看了一眼那把扫帚，没有拿。
他以后用不上了。
“林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转过身，苏映雪站在山门内侧的阴影里，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手里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你来送我？”林渊问。
“不是。”苏映雪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欠我的融灵丹还没炼。”
林渊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苏映雪。
苏映雪接住，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她倒出一颗丹药，丹药通体雪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荧光，品相完美。
“融灵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颗，够你用到玲珑心第六窍。”林渊说，“省着点吃，这玩意不好炼。”
苏映雪握着瓷瓶，手指微微发抖。
她以为林渊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他真的炼了。而且是在地宫里、在被所有人盯梢的情况下，偷偷炼的。
“你什么时候炼的？”她问。
“在地宫里待的那一夜。”林渊说，“顺便炼的。”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将瓷瓶收好，抬起头看着林渊。
“你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不知道。”林渊说，“也许回，也许不回。”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忽然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林渊。
林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映雪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欠我的，不许不还。”
林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
苏映雪松开手，退后两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面无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向山门。
山门外，一个人正骑着一头老驴，晃晃悠悠地等在那里。
钟老头。
“小娃娃，要走了？”钟老头笑眯眯地问。
林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朽送你一程。”钟老头拍了拍驴背，“上来。”
林渊看了看那头老驴——瘦骨嶙峋，毛都快掉光了，走一步晃三晃，能不能驮动两个人都是问题。
“不用了。”林渊说，“我走路。”
“走路多慢啊。”钟老头嘿嘿一笑，“老朽这头驴，别看它丑，跑起来比金丹期的御剑飞行还快。”
老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表示赞同。
林渊犹豫了一瞬，然后坐上了驴背。
驴背硬得像石头，硌得他浑身不舒服。
“坐稳了。”钟老头一抖缰绳，“驾——”
老驴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它跑得确实快。
快得像一道闪电。
林渊坐在驴背上，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清风剑宗——山门越来越小，演武场越来越小，柴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雾中。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山路，面无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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