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殷耿没有去演武场。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映出一种深深的沮丧。
姬如月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她走到殷耿身边,轻轻坐下,拿起那本书看了看——《洪荒山川志》。她把书放下,转头看着殷耿。
“耿儿,是不是在想练武的事?”
殷耿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母亲,我是不是很笨?”
“谁说的?”姬如月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些,“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你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通读经史,九岁就能跟夫子辩难。这要是叫笨,那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可是……”殷耿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是练武我就是不行。赵统领说我骨骼清奇不适合外家,端木宗师说我气感太弱不适合内家,云游子说我是读书的料……他们都在安慰我,我知道。我就是练不好。”
姬如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伸手将殷耿揽进怀里。殷耿的身体微微颤抖,几滴热泪滚落在姬如月的衣襟上。
“耿儿,你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给你取名‘耿’吗?”
殷耿摇了摇头。
“‘耿’者,光明也,正直也。你父亲说,这孩子将来要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不求他出将入相,不求他武功盖世,只求他心中有一团火,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
姬如月轻轻推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你心中的那团火,母亲看到了。你因为读史而忧心人族,因为忧心人族而想练武自强——这份心,比你练成什么绝世武功都珍贵。”
“可是光有心有什么用?”
“谁说什么都做不了?”姬如月看着他的眼睛,“文和武,都是力量。武能保家卫国,文也能。你看那些上古先贤,始、太、极、盘、玄、宇,哪一个不是以文道通天的?他们的文字、他们的思想,流传万古,教化万民,比任何武功都强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了进来,月光洒在她脸上。
“耿儿,你知道母亲为什么从凤凰岭嫁到殷氏吗?”
殷耿摇了摇头。
“因为当年殷氏是唯一流淌着应龙血脉的人族,”姬如月说,“凤凰岭想借殷氏的血脉培育更强后代;殷氏想借凤凰岭的武学壮大自己实力。说白了,这是一桩各取所需的联姻。”
她转过身,看着殷耿,目光平静:“但母亲从不后悔。不是因为殷氏给了母亲什么,而是因为母亲在这里生下了你和你哥哥。你们两个,是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殷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姬如月走回他身边,伸手从殷耿腰间解下那块玉佩——那块灰白色的、毫不起眼的玉佩。
“耿儿,你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吗?”
殷耿摇了摇头。他只知道这是母亲给他的信物,从小就戴着,从没问过来历。
“这是凤凰岭姬氏世代相传的信物,”姬如月将玉佩托在掌心,月光下,那些若有若无的纹路泛着微弱的光,“传了多少代,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只知道是第一代先祖留下的,一辈一辈传下来,传到母亲这里,已经是第八十七代了。”
“八十七代……”殷耿喃喃道。
“据说,这玉佩里藏着天大的秘密,”姬如月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藏着凤凰岭一脉最古老的力量。但是,几千年来,没有人能解开这个秘密。有人说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有人说它的力量早已消散,也有人说——它在等待一个对的人。”
姬如月将玉佩重新系回殷耿腰间,看着殷耿的眼睛:“母亲把其中一半给了你,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而是因为——它是母亲的母亲传下来的,是母亲最珍贵的东西。母亲把它给你,是想告诉你,你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珍贵。”
殷耿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发白。
“母亲,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姬如月面前,郑重行了一礼,“我不会再钻牛角尖了。武学我会继续练,能练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不强求。但我不会放弃——不会放弃变强的心。”
姬如月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天不早了,去睡吧。”
殷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母亲,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姬如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天都黑了。”
“就在附近,不出城。”殷耿说,“心里有点闷,想吹吹风。”
姬如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带上青萝,别走太远。”
殷耿点点头,快步出了书房。
他没有带青萝。
殷耿穿过后院的角门,沿着皇子府后面一条小路,绕过几棵老槐树,来到了王城的西门。守门卫士认得他,行了个礼,问他要去哪里。殷耿说“就在城外走走”,卫士犹豫了一下,看他只是十岁孩子,便没有阻拦。
殷耿出了西门,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
城外的夜色与城内不同。城内灯火点点,有人间烟火气;城外则漆黑一片,只有星月洒下清冷的光。路两旁田野里,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扑面而来。
殷耿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座小山丘下。
这座山丘不高,当地人叫它“望乡台”,据说当年殷汤遗民回归故地时,曾在此处登高望远,看到朝歌城的废墟,痛哭流涕。山丘上长满野草,稀稀拉拉有几棵酸枣树。山顶是一块平坦草地,躺上去正好能看见满天星星。
殷耿爬上山顶,仰面躺了下来。
星空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无数颗星星密布在深蓝色天幕上,有的明亮,有的暗淡,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拖出一道短暂亮光,转瞬即逝。
殷耿盯着那些星星,看入了神。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耿者,光明也。”光明,就是星星这样的东西吧?在黑暗中发光,虽然微弱,但从不熄灭。
他又想起自己在藏书楼里读到的那段话:“人族孱弱至极,无利爪尖牙,无坚硬皮毛,无飞翔羽翼,无健硕四肢……”和这满天星辰相比,人族算什么呢?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可是,星星虽然渺小,却也在发光啊。
殷耿伸出手,对着星空张开五指。星光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那块玉佩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跳动。像一颗心脏。
殷耿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腰间。那块灰白色的玉佩正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内部透出一种乳白色的光芒。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母亲的手掌,像初春的阳光。
光芒越来越亮,玉佩表面的纹路开始像活了一样流动、旋转。那些纹路原本只是若有若无的刻痕,此刻却变成了金色的丝线,在玉佩表面编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像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又像是一条盘旋的龙,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混沌的、原始的光。
然后,殷耿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低沉、古老,像是万古冰川下奔涌的暗河,又像是从他自己血脉深处涌出的回响。
“孩子,终于等到你了。”
殷耿猛地转头四顾。山顶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虫鸣。
“你是谁?”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我有很多名字,”它说,“但你们人族最常叫我的是——白泽。”
殷耿的呼吸骤然停滞。
白泽。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洪荒志略》中只有寥寥数语:“白泽,通万物之情,晓天地之变。或曰其无形无相,或曰其寄身于物。不可考。”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只是神话,只是古人编出来哄孩子的故事。
“白泽……是真实存在的?”殷耿的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所知道的一切神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个声音说,“只是时间太久,真相被掩盖在了传说之下。”
“你……你在哪里?”
“就在你腰间。”
殷耿低头看着手中发光的玉佩。此刻,那些金色纹路已经布满了整块玉佩的表面,光芒稳定而柔和,像一盏小小的灯。
“这块玉佩……”
“是凤凰岭姬氏世代相传的信物。”白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传了八十七代,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用途。因为他们都缺少一样东西——一样唤醒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应龙之血。”
殷耿的脑子嗡了一下。
“应龙之血?可是……可是母亲说,殷氏皇族流淌着应龙血脉,但那血脉经过无数代稀释,已经很稀薄了……”
白泽的声音低沉下去,“殷汤皇族的开国之君,是应龙与人族女子的后代。那场灭国之战中,混元族和天魔族屠尽了几乎所有皇族,为的就是斩断应龙的血脉。他们成功了——几乎所有皇族都被杀了。但有一支逃了出来,就是你的祖先。”
“那一支皇族逃到偏远之地,隐姓埋名,苟延残喘。百年前他们回归故地,建立了现在的王国。经过万年的稀释,应龙血脉确实已经极其稀薄——在大多数人身上。但你不同。”
白泽顿了顿。
“你是万年难遇的血脉返祖。你体内的应龙血脉,比你父亲浓烈百倍。这也是为什么——你能唤醒我。因为这块玉佩,本就是应龙与凤凰合力铸造的。只有同时拥有应龙之血和凤凰之血的人,才能打开它的封印。”
殷耿张大了嘴:“可是我……我没有凤凰之血啊。母亲是凤凰岭的,但我是男子……”
“谁说男子不能继承凤凰血脉?”白泽轻笑了一声,“血脉不分男女,只分浓淡。你从你母亲那里继承的凤凰血脉,虽然不如应龙血脉那样浓烈,但也足以成为钥匙的另一半。龙血为阳,凤血为阴,阴阳相合,方能开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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