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穿进殷耿的卧房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翻身而起。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
殷耿趴在床上，浑身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从肩膀到腰背，从大腿到小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那种酸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弥漫性的钝痛，仿佛有人在他的皮肉下面灌了铅水。
他试着抬了一下胳膊——仅仅抬了三寸，就倒吸一口凉气，乖乖放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殷耿喃喃自语。
他记得昨天在藏书楼里练十步拳，明明练得很畅快。站桩站了一百息，虽然腿抖得厉害，但事后只是觉得疲惫。后来他又练了第二式、第三式，一式一式往下练，越练越兴奋，越练越收不住。
也许就是那时候练过头了。
“来人……”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门外没有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来人啊！”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推门进来。她名叫青萝，今年十三岁，是殷耿身边贴身服侍的。她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一抬眼看到殷耿惨白的脸色，顿时吓了一跳：“公子，您怎么了？”
“青萝，”殷耿有气无力地说，“我起不来了。”
青萝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殷耿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手——冰凉。
“公子您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不是生病，”殷耿苦笑，“是练武练的。浑身酸痛，动不了。”
“练武？”青萝瞪大了眼睛。她在皇子府上伺候三年，从没见这位二公子练过什么武。
殷耿没有解释，只是说：“去告诉母亲，就说我今日不能去书院了，请她派人去崇文殿告个假。”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又被殷耿叫住。
“等等，顺便让厨房熬一碗粥，我饿了。”
青萝点点头，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与青萝的急促不同，沉稳而从容，像微风拂过竹林，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肤若凝脂，面如桃花，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她穿着一件藕荷色长裙，外罩月白色轻纱大袖，乌黑长发只简单挽了一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清雅得像从画中走出来。
这便是殷耿的母亲，姬如月。
姬如月今年已经四十有二了。但若不说，没有人会相信她过了二十岁。她是凤凰岭姬氏一族的嫡女，体内流淌着上古凤凰的血脉。凤凰岭姬氏便是凰族旁支，姬如月虽非纯血凰族，但血脉浓度极高，天生带着异于常人的驻颜之力。
不仅如此，姬如月还是一位武道高手。
此刻，姬如月站在殷耿床前，看着儿子那张惨白的小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殷耿的肩膀。
殷耿“啊”地叫了一声。
姬如月的手指又移到他手臂上、腰侧，每按一处，殷耿就惨叫一声。她按了七八处，殷耿叫了七八声。
姬如月收回手，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肌肉拉伤，好几处都是中度劳损。你这是练了什么？”
“就是……练了一套拳。”殷耿苦着脸说。
“拳？”姬如月在床沿坐下，伸手帮殷耿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一丝好奇，“你从小就没练过武，怎么忽然想起练拳了？”
殷耿沉默了片刻，将昨日在藏书楼读到百族历史、深感人族渺小、以及发现《十步拳》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说到殷汤王朝从亿万人族沦落到数百万时，声音低了下去；说到人族“无利爪尖牙、无坚硬皮毛”时，攥紧了拳头；说到自己想练武保家卫国时，眼中闪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认真。
姬如月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等殷耿说完，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耿儿，你能有这份心，母亲很高兴。”
殷耿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但是，”姬如月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练武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更不能凭着一时意气就猛打猛冲。你昨天那样练法，没有热身，没有师父指导，上来就硬练，肌肉拉伤是轻的——万一伤了筋骨，留下暗疾，那才是一辈子的事。”
殷耿低下头：“我就是太着急了。”
“母亲知道。”姬如月握住他的手，“你从小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心急。读书也是，一本没读完就想读下一本；练武也是，一天就想练成别人一年的功夫。耿儿，你要记住——欲速则不达。”
殷耿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姬如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那药香带着一丝淡淡甜味，像是某种花的香气。
“这是凤凰岭的‘凤髓续骨膏’，专治筋骨损伤。”姬如月将药膏倒在掌心，双手搓了搓，轻轻掀开殷耿的被子，“来，母亲帮你揉开。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她掌心透出，透过皮肤渗进肌肉，像一股暖流在筋脉间缓缓流淌。殷耿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姬如月才收手。她重新帮殷耿盖好被子，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应该就能下地了。但是——三天之内，不许再练那套拳。”
“三天后呢？”
“三天后，”姬如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如果你还想练，母亲亲自教你。”
殷耿愣住了：“母亲……您教我？”
“怎么，瞧不起母亲的功夫？”姬如月故意板起脸，“你母亲我虽然不是什么武道宗师，但在凤凰岭的时候，也是打遍同辈无敌手的。教你一个十岁的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殷耿的鼻子一酸，用力吸了吸鼻子：“谢谢母亲！”
姬如月笑着摇摇头，嘱咐青萝好生照顾，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殷耿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殷耿开始了他的习武生涯。
三天之后，他的身体恢复了。姬如月言出必行，当真亲自教他练武。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殷耿就被叫起来，跟着母亲来到皇子府后院的演武场。
那演武场不大，铺着青石板，四角立着几根木桩，墙上挂着几只箭靶。姬如月换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长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英姿飒爽。
“练武的第一步，不是打拳，不是站桩，而是——拉筋。”
姬如月做了几个示范动作。她的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双腿可以轻松劈成一字，腰可以向后弯到触地。
殷耿看得目瞪口呆，试着模仿了一下，结果“咔嚓”一声，差点没把自己拉断。
“慢慢来，”姬如月扶住他，“你的筋骨天生比较硬，不像母亲有凤凰血脉的加持。但没关系，勤能补拙。”
殷耿咬着牙，每天跟着母亲拉筋、压腿、踢腿、站桩。早上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然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渐渐浮出水面——
殷耿真的不是练武的料。
他的身体协调性很差。同样的动作，姬如月做出来行云流水，他做出来就像一只笨拙的鸭子。踢腿踢不到指定高度，出拳总是偏离方向，转身时常常失去平衡。
他的力量也很弱。演武场上有石锁，最小的那个十斤重，殷耿双手都举不起来。姬如月让他做俯卧撑，他撑了三个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的反应速度也不够快。姬如月给他喂招，一个慢吞吞的直拳打过来，他明明看到了，身体却来不及躲，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更要命的是，他容易受伤。别人拉筋拉三天就松了，他拉七天还是硬邦邦的；别人练一个月都不会肌肉拉伤，他练三天就伤一回。
半个月后，姬如月叹了口气，做出一个决定：请外援。
她先后请来了三位武道大师。
第一位是王宫禁卫统领赵铁山。赵铁山看了殷耿练了半天拳，沉默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夫人，二公子……骨骼清奇，不太适合练外家功夫。不如试试内家？”
第二位是城中一位隐居的武道宗师，复姓端木，专修内家拳法。端木宗师教了殷耿七天，教他站桩、调息、导引。殷耿倒是能静下心来，站桩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但端木宗师说他“气感太弱”——练了七天，连最基础的“气沉丹田”都没能做到。
第三位是一位云游四方的散修，名叫云游子，擅长一种奇门武学“灵猿拳”。云游子在皇子府上住了三天，教了殷耿一套“灵猿十八式”。殷耿学得很认真，但做出来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笨熊在爬树。
云游子临走时，悄悄对姬如月说了一句：“夫人，二公子……老朽斗胆说一句，他可能真的不适合练武。不是不努力，是天赋如此。老朽行走江湖四十年，见过无数人才，有些人生来就是练武的料，有些人生来就是读书的料。二公子显然是后者。夫人不必强求，强求反而会伤了他的心。”
姬如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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