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耿走下山丘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月光如水,洒在田野上,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连它们也在倾听什么。夜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的后背,像是有人在轻轻送他回家。
他一边走,一边摸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已经不再发光,恢复了灰白色的、毫不起眼的模样。但殷耿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的东西,正安静地呼吸着。
“白泽。”他轻声说。
“嗯。”
“你在想什么?”
白泽沉默了一瞬。
“我在想,万年前我选择寄身于这块玉石的时候,从没想过要等这么久。”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一万年,沧海桑田。王朝兴了又亡,人族盛了又衰。我见过无数人佩戴这块玉佩,来来去去,生生死死。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等不到那个人了。也许我会永远困在这块石头里,直到玉石碎裂,神魂消散。”
“可是你等到了。”殷耿说。
“是。”白泽的声音变得柔和,“我等到了。”
殷耿走进了王城的西门。守门的卫士看到他,松了一口气:“二公子,您可回来了。夫人派人来找过您好几趟了。”
“我没事,”殷耿说,“就是出去走了走。”
他穿过长街,回到皇子府。青萝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公子!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您一个时辰!”
“对不起,”殷耿拍了拍青萝的肩膀,“让你担心了。我去看看母亲。”
他走进姬如月的房间。姬如月正坐在灯下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去哪儿了?”
“望乡台。”殷耿如实说。
姬如月微微蹙眉:“大半夜的,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看星星。”殷耿走到母亲面前,忽然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姬如月吓了一跳:“耿儿,你这是做什么?”
殷耿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带着一丝惊讶和担忧。
“母亲,谢谢您把玉佩给我。”他说,“谢谢您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
姬如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傻孩子,”她伸手摸了摸殷耿的头,“你是母亲的孩子,母亲最珍贵的东西,本来就是你啊。”
殷耿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用力忍住了。
“母亲,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说。”
“我不会放弃练武。”殷耿说,“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我知道三位大师都说我不行。但我还是想练。不是因为我固执,而是因为——我觉得,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我可以。”
姬如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终说,“母亲不拦你。但你答应母亲——不要太拼命。不要伤了自己。”
“我答应您。”殷耿说。
他站起身,向母亲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房,殷耿关上门,坐到床边。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托在掌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佩上,那些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白泽。”
“嗯。”
“明天晚上,你真的会教我吗?”
“会。”白泽说,“从感受血脉开始。你要学会倾听自己的身体,感受血液中沉睡的力量。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耐心,需要坚持。”
“我不怕坚持。”殷耿说。
“我知道。”白泽说,“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殷耿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腰间那块玉佩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像一颗心脏在缓慢地跳动。
不,不是玉佩在跳动。
是他自己的心脏。
但他的心跳,和玉佩深处那个万古之前的灵魂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同步。
殷耿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万古之前的灵魂。
那个灵魂叫白泽。它知晓万物的秘密,洞悉天地的变幻。它选择了他,不是因为他的天赋,而是因为他不甘的心。
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窗外的月亮缓缓西沉,星星一颗一颗地暗淡下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只是殷耿传奇的。
远处,望乡台的山顶上,月光洒在那片空荡荡的草地上。
风吹过,野草低伏。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殷耿知道——
翌日,殷耿照常去了崇文殿。
他坐在后排,摊开竹简,像往常一样跟着诵读。伊坐在旁边,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是坐得更直了?是眼神更亮了?还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殷耿,”伊压低声音,“你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殷耿说。
“那你笑什么?”
殷耿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伊用力点头。
殷耿没有解释。他只是将手伸到桌下,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佩冰凉,没有任何异样。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玉石看着他,看着他读书,看着他走路,看着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多了一个影子,又像是心里多了一盏灯。
放学后,殷耿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伊结伴回家。他说要去藏书楼还书,让伊先走。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挥挥手跑了。
殷耿确实去了藏书楼。
他走到东侧书架前,抽出那本《人族武学源流考》,翻到最后一页。那几页附着的《十步拳》还在,线条画的小人还是歪歪扭扭的。殷耿看着那些姿势,想起自己第一次练拳时的狼狈,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白泽,”他低声说,“你看到那天我练拳了吗?”
“看到了。”白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白泽说,“我只是在想,一个人族的孩子,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能把十步拳的第一式站到一百息,已经很了不起了。虽然姿势错了大半,呼吸也全不对。”
殷耿的脸微微一红。
“不过,”白泽话锋一转,“正是因为你用那种错误的姿势和错误的呼吸硬撑了一百息,才让你的身体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打开了那扇门。如果那天你没有那么拼命,也许我还不会醒。”
殷耿愣了一下:“所以……我是误打误撞?”
“不。”白泽说,“那是你身体里的龙血在引导你。当你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时候,龙血会自动苏醒,替你做决定。你那天之所以能撑到一百息,不是你的肌肉在撑,是你的血脉在撑。”
殷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他将书放回书架,转身离开了藏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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