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早,夕阳挂在西边天际,将整个朝歌城染成一片金黄。殷耿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他穿过城南的集市,走过几条窄巷,来到一片开阔地。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小庙,不知道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庙不大,青砖灰瓦已经斑驳,院子里长满荒草。殷耿前天偶然路过这里,觉得偏僻安静,便记了下来。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荒草没过了他的膝盖,几只麻雀从草丛中惊飞起来。
“白泽,你还在吗?”
“在。”
“你说要教我感受血脉,怎么感受?”
“坐下。”白泽说。
殷耿在草丛中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
殷耿闭上眼睛。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眼皮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橙红色光——那是夕阳的颜色。
“呼吸。”
殷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不是这样。”白泽说,“你母亲教过你腹式呼吸,对吗?”
“教过。”殷耿调整了一下,将气息沉到小腹。
“好。现在,不要去控制呼吸。让呼吸自己来。你只需要感受——感受气息进入身体时,从鼻孔到喉咙,从喉咙到胸腔,从胸腔到小腹,一路上的感觉。”
殷耿照做了。
他不再去想“深吸”“缓呼”,只是静静地感受。空气进入鼻孔,凉丝丝的;经过喉咙,微微发痒;进入胸腔,胸腔扩张;沉到小腹,小腹鼓起。然后,气息又从原路返回,温热地离开身体。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次呼吸,也许是上百次——殷耿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身体里,除了呼吸的气息,还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感觉,像是一条极细极细的溪流,在皮肤下面、在肌肉之间、在骨骼深处,缓缓地流淌。它不像呼吸那样有进有出,而是沿着固定的路线循环往复,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他的身体里不知疲倦地奔涌。
“感觉到了?”白泽的声音轻轻响起。
“有……有什么东西在动。”殷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那是你的气血。”白泽说,“人身体里流着两种东西:血和气。血是看得见的,气是看不见的。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你感觉到的,就是‘气’在经脉中运行。”
“气……”殷耿喃喃道。这个词他在书上看过无数次,但从没真正理解过。
“普通人感受不到气的存在,因为他们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去感受。但你不一样。你体内的应龙血脉让你的气比常人活跃百倍。只要稍微静下来,就能感觉到。”
殷耿闭着眼睛,专注于体内那条看不见的河流。它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着脊柱向上,经过后背、后颈,到达头顶,然后从面前下降,经过胸口,回到丹田。一圈一圈,周而复始。
“这条路线,叫做‘小周天’。”白泽说,“是人族武学的基础。你刚才感受到的,就是小周天的运行。普通人要练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感受到气感,你第一次就做到了——这就是血脉的力量。”
殷耿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没有笑出声来。他继续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条河流的流动。那感觉太奇妙了,像是发现了自己身体里藏着一个全新的世界。
“现在,试着用意念引导它。”白泽说,“不要用力,只是想一想——让气走得更快一些。”
殷耿试着在心里“想”了一下。起初没有反应,那条河流还是慢悠悠地流着。他不急不躁,只是持续地、温和地将注意力放在气的运行路线上。
渐渐地,他感觉到气流的速度变快了一些。不是突飞猛进的那种快,而是像一条小溪变成了小河,水流更充沛,流动更顺畅。
“很好。”白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你已经入门了。比我想象的要快。”
殷耿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的眼睛。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朝歌城的灯火在夜空中映出一片微弱的橙红色光晕。废弃的小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殷耿站起身,发现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忽然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不是力量变大了,也不是速度变快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好像身体里那些堵塞的、淤积的东西被冲开了一些,呼吸更顺畅,身体更轻盈。
“白泽,”他轻声说,“我做到了。”
“这只是第一步。”白泽说,“感受气血是最简单的。难的是如何运用它。如何让气血在战斗中为你所用,如何在危急时刻激发血脉中的龙力——那才是真正的挑战。”
“我知道。”殷耿说,“我不急。”
白泽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你昨天还说‘太着急了’,今天就不急了?”
殷耿想了想,说:“昨天是昨天。昨天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着急。今天我至少知道了方向,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了方向,就不急了。”
白泽没有回答。
但殷耿能感觉到,在玉佩深处,那个万古之前的灵魂,正在默默地、欣慰地看着他。
他推开破庙的木门,走进夜色中。
月光洒在朝歌城的街道上,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殷耿走在上面,觉得自己的脚步声比往常轻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的体重变轻了,而是因为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了一个舒适的节奏上——那是气血运行的节奏,是呼吸的节奏,是他身体深处那个古老血脉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你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你,你可以。”
是的。
他的身体里,确实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古老、强大、沉默,在他血脉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但现在,它正在醒来。
殷耿加快脚步,朝皇子府走去。
他知道,母亲还在等他吃晚饭。桌上一定摆着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和莲藕汤。青萝一定又急得团团转,在门口张望了不知道多少回。
想到这些,他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但不管走多快,他的呼吸始终平稳,始终和体内那条看不见的河流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像潮汐,像心跳,像这个古老世界最深处、最原始的脉动。
深夜。
殷耿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月光透过窗棂,在帐幔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没有睡意。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身体里那股气流还在流动。它不像白天那样明显,而是变成了一种背景式的存在,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感受,它就在那里,稳定而持续。
“白泽。”
“嗯。”
“你睡了?”
“我不需要睡觉。”白泽说,“我只是休息。神魂和肉身不同,不需要睡眠来恢复。但我可以让自己进入一种类似于睡眠的状态,减少对外界的感知。”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在想一件事。”白泽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在想万年之前的一些旧事。”
殷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白泽,万年前那场大战,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混元族和天魔族要联手灭掉殷汤王朝?书上写得很简略,只说‘深惧人族之势’。”
白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殷耿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他们怕。”白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混元族和天魔族,统治洪荒数百万年,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妖族虽然强大,但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其他百族更是微不足道。直到人族出现。”
“人族初生时确实孱弱。但你们有一个其他种族都没有的特点——学习能力。妖族靠血脉传承,混元族靠天赋神通,天魔族靠本能驱使。唯独人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学。但正因为什么都不会,所以什么都学得会。”
“人族在短短数万年间,学会了农耕、冶炼、建筑、医药、天文、历法……还创造出了‘武学’这种东西。武学不是天赋,不是本能,而是从无到有、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战斗体系。这是其他任何种族都做不到的。”
“到了殷汤王朝时期,人族的武学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巅峰。六圣坐镇,万派归宗。一个普通人,只要肯下苦功,十几年就能练到可以和妖族高手抗衡的地步。这在其他种族是不可想象的——妖族的强大靠的是血脉,血脉不够,练一辈子也没用。”
“混元族和天魔族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意识到,如果任由人族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人族会成为洪荒的主宰。他们害怕了。所以他们选择了先下手为强——在殷汤王朝最强盛的时候,发动了那场毁灭性的突袭。”
殷耿攥紧了被子。
“那场战争,”白泽的声音变得更低,“惨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混元族和天魔族几乎倾巢而出,高手尽出。人族虽然拼死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六圣之中,始、太、极、盘、玄五人战死,宇重伤远遁。天下高手十去八九,帝都化为废墟,人口从亿万锐减至数百万。”
“那一战之后,人族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
殷耿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他问,“混元族和天魔族还在吗?”
“在。”白泽说,“他们虽然赢了那一战,但也损失惨重。混元族大能死伤过半,天魔族高手折损无数。他们也需要时间恢复。这一万年,算是洪荒的‘休战期’。但休战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们还会再来?”
“一定会。”白泽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他们不会允许人族再次崛起。一旦他们恢复元气,发现人族又开始兴盛——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动手。”
殷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变强。”白泽说,“比他们更强。强到他们不敢再动。强到万年前的悲剧不会重演。”
殷耿没有说话。
他躺在黑暗中,感受着体内那条河流的流动。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白泽,”他轻声说,“我会变强的。”
“我知道。”白泽说。
窗外,月亮缓缓西沉。
新的一天,又将来临。
而在千里之外,在洪荒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也在黑暗中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它们穿过黑暗,穿过千山万水,望向朝歌城的方向。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低沉:
“应龙的血……又出现了。”
那声音像一阵阴风,吹过空旷的大地,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朝歌城中,十岁的殷耿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他腰间的玉佩微微闪了一下光,又暗了下去。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替他守了一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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