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殷耿的生活劈成了两半。
白天,他是崇文殿里那个天资聪颖的皇孙。读书、背书、与夫子辩难,一切如常。伊坐在他旁边,总觉得他哪里变了,却说不上来。殷耿比从前安静了些,回答问题时不带炫耀,说完便坐下,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
“你现在回答问题都不笑了。”伊有一次忍不住说。
“有什么好笑的?”殷耿翻着竹简,头也没抬。
伊挠了挠头,总觉得这句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哪里不太对。
夜晚,殷耿属于另一重世界。
待皇子府安静下来,他便悄悄从角门溜出去,穿过城南窄巷,来到那座废弃小庙。月光照在荒草上,虫鸣此起彼伏。他盘腿坐在那块被衣袍磨得光滑的石头上,玉佩贴在掌心,微微发烫。
“今天练什么?”他问。
“不练什么。”白泽的声音平静如深水,“今天你只需要坐着。感受。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殷耿已经习惯了这种看似毫无进展的教学。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沉入体内。
半个月的修炼,那条“河流”已经不再是一条细细的溪流。它变宽了,变深了,流动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从丹田到会阴,从脊柱到头顶,再从面前回到丹田——一圈下来,殷耿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处经脉的走向,就像能看见自己身体里的地图。
“你的小周天已经通了七成。”白泽说,“比我想象的快。”
“还有三成呢?”
“那三成不是靠练能通的。”白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那三成需要契机。可能是一场战斗,可能是一次受伤,可能是某种强烈情绪的冲击。血脉的觉醒,从来不是温温吞吞的事。”
殷耿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金色的,转瞬即逝。
“白泽,你说过,混元族和天魔族还会再来。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白泽沉默了片刻。
“混元族在北方的昆仑墟。万年前那场大战后,他们退回了祖地,休养生息。昆仑墟是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巨城,被阵法笼罩,凡人看不见,也进不去。大能们在城中沉睡,等待元气恢复。”
“天魔族呢?”
“天魔族没有固定的居所。他们生于鸿蒙浊气,无形无相,可以寄身于任何生物体内。他们可能藏在深山老林,可能混在人群之中,甚至可能就在朝歌城里,用某个普通人的皮囊,看着你,听着你。”
殷耿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环顾四周。荒草丛中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但他们现在不会动手。”白泽继续说,“万年前那一战,天魔族损失惨重。他们的高手被六圣斩杀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些虾兵蟹将。他们需要时间恢复。这个时间,可能是几百年,也可能是几千年。”
“那我们还有时间。”
“你有时间,但你没有太多时间。”白泽的声音沉了下来,“因为不止他们在恢复。你体内的应龙血脉一旦觉醒,就会像黑夜中的火把,吸引所有黑暗中的眼睛。混元族和天魔族也许还没有准备好发动全面战争,但他们绝对有足够的实力,派出杀手,来杀掉一个十岁的孩子。”
殷耿的呼吸微微一滞。
“所以在你有自保之力之前,你必须藏好自己。”白泽说,“白天做一个普通的皇孙,读书、交友、偶尔调皮捣蛋。不要让人看出你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尤其是——不要在人前使用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
“包括母亲吗?”殷耿问。
白泽沉默了一瞬。
“包括母亲。”它说,“不是不信任她。而是——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这个秘密,每多一个人知道,危险就多一分。你母亲是凤凰岭的嫡女,她身边有太多眼睛盯着。如果她知道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不自然。那些不自然,会被有心人捕捉到。”
殷耿攥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殷耿变得更加小心。
每天傍晚,他会先去藏书楼待半个时辰,像往常一样看书。然后从藏书楼后门出去,绕两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通往小庙的路。深夜回来时,他会在城南集市附近多走一圈,让夜风吹散身上的气息,再从角门悄悄溜回房间。
他把玉佩贴身藏着,用衣服盖住,不让任何人看见它在月光下偶尔泛出的微光。
他甚至改变了自己的走路的姿势——不再像从前那样昂首挺胸、步伐轻快,而是微微含胸,脚步拖沓一些,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岁孩子。
“你学得很快。”白泽有一天晚上说。
“生存所迫。”殷耿淡淡地回答。
白泽没有再说话。但殷耿能感觉到,那个万古之前的灵魂,正在玉佩深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这天傍晚,殷耿照例从藏书楼后门出来,刚拐进巷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殷耿!”
他的心猛地一缩,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十岁少年该有的、略带惊讶的笑容。
伊从巷口跑过来,圆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包东西。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伊喘着气说,“藏书楼后门,你每次都说去还书,我就猜你从这儿走。”
殷耿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我娘做了桂花糕,让我带给你。”伊把那包东西塞进殷耿手里,纸包还是温热的,桂花香从缝隙里渗出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尖了。”
“有吗?”殷耿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最近读书太用功了。”
伊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殷耿,你是不是在偷偷练武?”
殷耿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手。”伊指了指殷耿的手,“以前你的手指又细又长,像女孩子的手。现在你指根这个地方——”他戳了戳殷耿的虎口,“硬了。我爹说,练武的人虎口会起茧。”
殷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确实有一层薄薄的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伊的眼睛真尖。
“我就是随便练练,”殷耿将手缩进袖子里,语气轻松,“母亲说我身体太弱,让我每天早上打两趟拳。不算什么正经练武。”
“是吗?”伊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追问。他向来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他从纸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你继续练,我先回去了。我娘说天黑之前必须到家。”
“好。”
伊挥挥手,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桂花糕趁热吃!”
殷耿站在原地,看着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包,桂花糕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掌心。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夜里,殷耿坐在小庙的石头上,将伊的话告诉了白泽。
“你的朋友很敏锐。”白泽说,“普通人不会注意到虎口的茧。他要么天生观察力强,要么——他的家庭环境让他养成了这种习惯。”
“伊的父亲是当朝尚书伊尹。”殷耿说,“伊尹大人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伊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比别人多几个心眼。”
“那你以后要更小心。”白泽说,“连虎口的茧都能被发现,说明你藏得还不够深。”
殷耿点了点头。
“从明天起,练拳的时候戴上这个。”白泽说。
玉佩微微一亮,殷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玉佩中渗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他低头一看,是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颜色接近肤色,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是什么东西?”
“龙鳞丝织的手套。万年前一位混元族织匠所制,后来落入应龙之手。戴上它,可以隔绝手掌和外界的一切接触——不会起茧,不会留痕,甚至不会留下指纹。”
殷耿将手套戴上。那触感像是第二层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活动自如。
“戴上这个练拳,会影响手感吗?”
“不会。”白泽说,“它薄到可以感知最细微的温度变化,但厚到可以挡住刀剑。你手上的茧,三天之内就会消失。”
殷耿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白泽,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
“万年前,我和应龙是盟友。”它说,“应龙战死后,我替他保管了这些东西。后来我肉身被毁,神魂寄身于玉佩,这些东西就跟着我一起被封在了玉石里。你手中的只是极小一部分。等你找到另外半块玉佩,封印完全解开,你会看到更多。”
“另外半块玉佩,在哪里?”
“我不知道。”白泽说,“但它会召唤你。等你的血脉觉醒到一定程度,你自然会感知到它的方向。”
殷耿将手套小心地收好,站起身。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骨更高了,眼底有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沉静。
他走出小庙,穿过城南的巷子。
夜色浓稠,星光暗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像一只猫,无声无息。
走到皇子府角门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
他记得很清楚,出门时他把门闩插得好好的。不是从里面插上的那种闩,而是从外面别住的那种——他只需要轻轻一抽就能打开,回来后再别回去,从外面看就像从未动过。
但现在,门虚掩着。有人从里面打开过。
殷耿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听了听。门内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呜咽。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穿过回廊,经过母亲的房间。灯是灭的。一切如常。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白泽,”他低声说,“有人动过角门。”
“我知道。”白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谁?母亲吗?”
“不一定。”白泽说,“也许是风,也许是猫,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你今晚的警觉是对的。从现在起,每一次进出,都要更加小心。”
殷耿走到床边,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帐幔。
他没有睡着。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崇文殿,照常坐在后排读书。伊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包新炒的栗子,他接过来,道了声谢。
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个猎手,在黑暗中嗅到了另一头猎手的气息。
放学后,殷耿没有去藏书楼,直接回了皇子府。
他穿过前厅时,迎面遇见了母亲。
姬如月站在廊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裙,乌发随意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廊前的花枝。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照得通透如玉。
“母亲。”殷耿走过去,行了一礼。
姬如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和每一天的每一眼都没有区别。温柔,平静,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特有的关切。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夫子身体不适,提前散学了。”殷耿说。这是实话——姜尚今天确实咳嗽了几声,提前半个时辰放了学。
姬如月点了点头,继续修剪花枝。
殷耿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问:“母亲,昨晚您睡得还好吗?”
姬如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
“还好。”她说,“你呢?”
“我也还好。”
殷耿又站了片刻,然后行了一礼,转身朝后院走去。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姬如月放下了剪刀,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一扇门,关着,但没有锁。
当晚,殷耿照常从小庙修炼回来,角门关得好好的。
他别好门闩,穿过回廊,经过母亲房间时,灯已经灭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佩上。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呼吸均匀。
“白泽。”
“嗯。”
“你说过,我的血脉觉醒到一定程度,会感知到另外半块玉佩的方向。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
“当你体内的小周天完全贯通,龙血第一次真正沸腾的时候。”白泽说,“那一天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什么时候’,而是问‘准备好了没有’。”
殷耿将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有节奏的温热。
“我会准备好的。”他说。
窗外,月亮缓缓西沉。
朝歌城沉入梦乡,千万扇窗户后面,千万个呼吸此起彼伏,像一片沉睡的海。
而在那片海的深处,一个十岁的少年睁着眼睛,倾听自己身体里那条河流的流动。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像潮汐,像心跳,像这个古老世界最深处、最原始的脉动。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昆仑墟的云海深处,一座悬浮的巨城中,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穿过万水千山,望向南方,望向朝歌城的方向。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低沉:
“应龙的血……又出现了。”
那声音像一阵阴风,吹过云海,吹过荒原,吹过万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累累白骨。
它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像一个预言。
又像一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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