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转眼又是一个月。殷耿体内的那条“河流”已经宽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从前它是一条溪,潺潺流淌,需要静心才能感知;现在它是一条江,奔涌不息,即使他白天坐在讲堂里,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中轰鸣。
白泽说,小周天已经通了九成。
就差最后那一成。
那一成卡在“膻中”与“夹脊”之间,像一扇紧闭的门。气流行至此处便撞上无形的壁障,怎么都冲不过去。殷耿试过各种方法——加快运行速度、用意念强行引导、在修炼前剧烈运动让气血沸腾——都没有用。那扇门纹丝不动。
“我说过,那三成需要契机。”白泽不急不缓,“你太想突破了,反而会适得其反。血脉觉醒最忌讳‘强求’二字。放下,等它自己来。”
殷耿知道白泽说得对,但放下谈何容易?
每当深夜躺在床榻上,他都能感觉到那扇门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像隔着一层纸,看得见光,捅不破。
这天傍晚,殷耿照例去了藏书楼。
他没有看书,而是坐在窗前发呆。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整齐的方格。伊今天没来——他父亲伊尹病了,伊留在家里侍疾。殷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楼里,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自从白泽住进玉佩,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孤独了。那个万古之前的灵魂几乎随时都在,陪他修炼,陪他说话,陪他在深夜仰望星空。但白泽终究不是人。它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它是一道声音,一缕神魂,一个被困在玉石中的幽灵。
殷耿忽然很想念伊。
想念他圆脸上的傻笑,想念他塞过来的糖炒栗子,想念他在讲堂上偷偷扯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白泽,”他轻声说,“伊的父亲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白泽沉默了一瞬:“伊尹是当朝尚书,朝中重臣。他病了,自然有最好的大夫照看。你帮不上什么忙,但你可以陪在伊身边。有时候,陪伴比药更管用。”
殷耿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藏书楼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书童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二……二公子!不好了!王上……王上急召所有皇族入宫!有刺客!”
殷耿的心猛地一沉。
“刺客?在哪里?”
“不知道!宫中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不明身份的人潜入了王宫,打伤了三个禁卫!王上下令封锁宫城,所有皇族集中到太和殿保护!”
殷耿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外跑。他穿过前院,冲出崇文殿的大门,沿着长街朝王宫方向狂奔。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
跑到王宫西门时,他看到一队禁卫军正在列阵,刀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守门的卫士认出了他,没有阻拦,放他进去了。
太和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殷耿的父亲殷辛站在大殿中央,面色铁青,正在和禁卫统领赵铁山低声交谈。殷辛今年三十余岁,身材高大,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是当朝皇子,王上的长子,也是殷耿的父亲。
殷耿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父王,发生了什么事?”
殷辛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你母亲呢?”
“母亲应该还在府里。我是从书院直接过来的。”
殷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和赵铁山交谈。殷耿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词——“黑衣”“蒙面”“速度快得不像人”“朝东南方向逃了”。
不像人。
殷耿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泽,”他在心里默念,“是混元族还是天魔族?”
白泽的声音很低很低:“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能在王宫禁卫的眼皮底下打伤三人后全身而退,绝对不是普通人。殷耿,从现在起,你一步都不要离开人群。不要落单。”
殷耿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在太和殿的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扫视。皇族成员陆续到齐,有人面带惊恐,有人强作镇定,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殷耿的母亲姬如月是最后到的。她穿着一身劲装,腰悬长剑,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她走进大殿时,目光第一时间找到了殷耿,然后快步走过来,将他揽进怀里。
“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事。”殷耿说,“母亲,刺客是什么人?”
姬如月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夜,所有人都留在太和殿里过夜。
殿外灯火通明,禁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殿内燃着十几盏大油灯,将每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皇族们或坐或卧,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还在低声交谈。
殷耿靠在母亲身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感受。
从进入太和殿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息。那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这座大殿的上方,沉甸甸的,像一片看不见的乌云。
“白泽,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白泽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有东西在附近。不是刺客。刺客已经逃了。是别的什么……更古老的、更隐蔽的东西。”
殷耿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一切如常。灯火通明,人声隐隐。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对。
凌晨时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声短促的惨叫。
殷耿猛地站了起来。
姬如月比他更快。她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挡在殷耿身前。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赵铁山走了进来,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眉角一直划到下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殷耿的脊背发凉。
“王上,”赵铁山向坐在上首的王上行了一礼,“刺客抓到了。”
“是什么人?”王上沉声问。
赵铁山沉默了一瞬:“不是人。”
殿内一片哗然。
“不是人”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恐惧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赵铁山抬起手,示意殿外的人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禁卫抬着一具黑色的躯体走进大殿,放在地上。殷耿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那是一具人的身体,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但它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它的手指比常人长出一倍,指尖长着乌黑的利爪。它的眼睛是竖瞳,即使在死后,那双眼睛依然睁着,瞳孔中映出灯火的光芒,像两颗冰冷的宝石。
殷耿的呼吸停滞了。
他见过这种东西。在《洪荒志略》的插图上。那是——妖族。
“是妖族。”赵铁山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它混入了王宫,打伤了三个兄弟,被我一剑刺穿了心脏。它的身手极快,力大无穷,如果不是刺中了要害,我未必留得住它。”
王上的脸色很难看。他站起身,走到那具尸体前,低头看了很久。
“妖族……怎么会出现在朝歌?”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赵铁山,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能回答。
殷耿盯着那双竖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走近一些,想看得更清楚,想确认一件事。
他挣脱母亲的手,朝那具尸体走去。
“耿儿!”姬如月在身后喊他。
殷耿没有停。他走到尸体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青灰色的鳞片。
触感冰凉,坚硬,像铁。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不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系在这具尸体的身上,延伸向远方,延伸向黑暗中。
殷耿闭上眼睛,让体内的气血运转起来。那条奔涌的河流在这一刻忽然加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那股气息的方向冲去。
气流撞上了膻中与夹脊之间的那扇门。
这一次,门开了。
不是被强行撞开的,而是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手,轻轻推开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中喷涌而出,沿着脊柱冲上头顶,又从面前倾泻而下,像一道瀑布,像一场风暴,像一头沉睡万古的巨龙终于睁开了双眼。
殷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白泽……”他在心中默念。
“感觉到了吗?”白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万古以来第一次,殷耿听到白泽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妖族的气息。那是——有人在用这具尸体做信标。他的目标不是王宫,不是王上。他的目标是你。”
殷耿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炸开。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
“耿儿!”姬如月冲过来,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你怎么了?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殷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他握紧拳头,将那光芒藏进掌心。
“母亲,我没事。”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只是有点吓到了。”
姬如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天亮后,王宫解除了戒严。
那具妖族的尸体被抬走了,据说要送去太医院解剖研究。王上下令加强宫城守卫,同时派出信使向周边诸国通报情况。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偶然的袭击。
但殷耿知道不是。
从太和殿出来时,天刚蒙蒙亮。朝霞染红了东方的天际,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辉中。殷耿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意,吹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白泽,”他在心中说,“你说那具尸体是信标。有人用它来找我。是谁?”
“我不知道。”白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不是具体的身份,不是你的名字,而是‘应龙血脉觉醒者’这个事实。他们感觉到了你的气息,就像你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一样。”
“他们离我有多远?”
“很远。但他们在靠近。”
殷耿沉默了很久。
台阶下,伊从远处跑了过来,圆脸上满是焦急。他跑到殷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伊拍着胸口,“我听说王宫进了刺客,第一个就想到你!你没事吧?”
殷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它里面有感激,有温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没事。”他说,“走吧,去书院。”
“今天还去书院?”伊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去?”殷耿走下台阶,朝崇文殿的方向走去,“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伊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
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拉越长,渐渐融进了朝歌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殷耿的手插在袖子里,指尖的金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那股灼热的余温,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紧紧握在手中。
那块炭不会熄灭。
它会越烧越旺,直到有一天,烧穿这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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