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大寨。第十一日。
天没亮,苏清鸢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山脚下传上来,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她翻身起来。
陈九幽已经站在寨门口了。右手缠着白布条,左手按在寨门的木桩上,看着山下的方向。
"来了多少人?"苏清鸢走过去。
"很多。"
"多少?"
陈九幽没回答。
山下,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一直排到官道上。刀光剑影,旗帜飘扬。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字——
"血"。
"血刀门。"苏清鸢的声音沉下来,"江湖势力,专干黑吃黑的勾当。门主叫血千尺,宗师巅峰,手下有一千多号人。"
"宗师巅峰?"
"对。比你高两个境界。"
陈九幽没说话。
苏清鸢看着他。"你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打。"
"你可以跑。"
"跑?"陈九幽转头看她,"往哪跑?"
"天下这么大——"
"我跑了,他们怎么办?"陈九幽看了一眼寨子里那些流民——二十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蹲在棚子边上,脸都吓白了。
苏清鸢沉默了。
"你守寨门。"陈九幽说。
"你又想一个人——"
"这次不一样。"
陈九幽打断她。
"这次人太多。你帮不上忙。"
苏清鸢想反驳。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一千多个人,宗师巅峰的门主——她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下去就是送死。
"那你呢?"她问。
"我?"陈九幽笑了,"我也打不过。但打不过也得打。"
他转身往下走。
苏清鸢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别死。"
陈九幽回头。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答应过我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刚才。你心里答应的。"
陈九幽愣了一下。笑了。
"行。我答应你。"
山脚下。
血千尺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血色大氅,手里提着一柄血色长刀。刀身三尺三,刀背刻着七个骷髅头,看着就邪门。
他身后,一千多个血刀门弟子,清一色红衣红裤,像一片血海。
"就这?"血千尺抬头看了看山上的寨子,嗤了一声,"就这破地方,也配叫大寨?"
旁边一个狗头军师凑上来:"门主,听说这小子有点邪门。铁面将军的三百铁卫,就是被他一个人灭的。"
"铁面将军?"血千尺呸了一口,"他那三百铁卫,都是废物。能跟我血刀门比?"
"那是那是……"
"陈九幽——!"血千尺抬头喊了一嗓子,"给老子滚下来!"
山上。
一个人走下来。
黑衣。白布条。瘦高个。
脚步不快不慢。
血千尺眯着眼看他。
"你就是陈九幽?"
"你谁?"
"血刀门,血千尺。"
"没听过。"
血千尺脸一黑。"小子,你挺狂啊。"
"还行。"
"你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吗?"
"知道。找死。"
血千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脸一沉。
"给我上!把这小子剁成肉酱!"
一千多个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刀。剑。斧头。狼牙棒。什么都有。
陈九幽眼中闪过杀机。
第一波冲到他面前——他身影微晃。鬼影邪步。左手一拳砸在第一个人脸上。鼻梁骨碎了,人倒飞出去。
但人太多了。打趴下一个,上来十个。打趴下十个,上来一百个。
他的左手开始肿了。指节裂开,血往下滴。
陈九幽忽然停手。
站在人堆里,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醒。不是武功,不是内力,是更老、更野、更不讲道理的东西——像是骨头缝里藏着的凶性,平日里被他压着,这会儿闻着血腥味,自己往外拱。
疼。
先是丹田里烧起来,不是火,是岩浆,滚烫的浆子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灌。血管鼓起来,像是有蛇在皮肤底下窜。骨头咔咔响,不是断,是在重组,碎成渣子又拼回去,拼回去又打碎。
反复。
反复。
反复。
他忍不住想:这就是玩命的代价?
然后他就笑了。
去他娘的代价。
黑气从他身体里涌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黑雾——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带着一股子腥甜味,像是陈年老血发酵了。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两颗眼珠子变成了血珠子,红得发亮,红得瘆人。瞳孔缩成针尖,里头燃着一股子疯劲儿——那是不要命的悍匪才有的眼神。
"啊——!"
陈九幽仰天长啸。
声音震得山壁上的碎石往下掉。震得血刀门的弟子捂着耳朵惨叫。震得血千尺的马都后退了三步。
黑气冲天而起。
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来自骨子里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血千尺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九幽动了。
不是鬼影邪步。是瞬移。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人群中央。
一掌拍出去。
崩山掌。
但这一掌不是以前那种威力。
以前一掌拍死一个人。
这一掌——
拍出去的黑气卷着人往上抛,抛到半空就炸成红雾。他不停手,一掌接一掌,像是阎王爷点名,点到谁谁就得死。
他疯了,失控了。
第二掌出去,人群里炸开一片血花。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他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掌。只知道眼前全是红的,耳朵里全是惨叫,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一千多个人。
没了。
全没了。
地上没有尸体。只有血。厚厚的、黏稠的、没过脚踝的血。
血刀门——灭门。
血千尺站在血泊里,浑身瑟瑟发抖。
他的马跑了。他的刀掉了。刚才陈九幽一掌拍过来的时候,他躲了,但掌风还是扫到了他,把他的左臂震碎了。
"你……你不是人……"
陈九幽走到他面前。
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了满脸。七窍在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在往外渗血。
但他在笑。
"你说得对。"
他抬起右手。
黑气在掌心凝聚,凝成一个漩涡,漩涡里像是藏着千军万马在嘶吼。
"我不是人。"
一掌拍下去。
血千尺的身体炸开。
化作血雾。
连骨头都没剩下。
陈九幽站在血泊中央。
那股劲儿开始退了。
像潮水退潮一样,从他身体里往外抽。每抽走一分,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子就虚一分。
眼睛里的血色散了,可脸上的黑纹却像活物一样往皮肤里钻,钻进去就没了,留下一脸惨白。血从眼睛鼻子耳朵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在抖。不是痉挛——是枯萎。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皱缩,指甲发黑,整条手臂瘦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
"操……"
他骂了一声。
膝盖一软。
跪在了地上。
然后趴下了。
脸埋进血泊里。
苏清鸢从山上跑下来。
跑得很快。快到右肩的箭伤撕裂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
她跑到他面前。
看见他趴在血泊里,浑身是血,七窍流血,右手像一根枯树枝。
"陈九幽——!"
她跪下来,把他翻过来。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陈九幽……陈九幽你醒醒……"
她拍他的脸。没反应。
她掐他的人中。没反应。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心跳还在,但很慢,很弱,像随时会停。
"你不能死……"
她的声音在抖。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死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陈九幽没反应。
苏清鸢抱着他。
把他抱在怀里。
他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你醒醒……你醒醒啊……"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他脸上。
混着他脸上的血,流进他的嘴角。
"你死了我怎么办……"她的声音碎了,"我欠你的还没还……你让我找谁还债……"
她抱紧他。
抱得很紧。
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肩膀在抖。
哭不出声。
就是抖。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
吹动她散开的长发。
吹动他破烂的黑衣。
两个人。
一个血泊里。
一个血泊外。
抱在一起。
像这个世界上最后两个人。
"你死了……"苏清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找谁还债……"
她不知道。
在他昏迷的最后一刻。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想睁开眼。
但眼皮太重了。
重到像有一座山压在上面。
但他记住了——
有个人在等他。
他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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