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墨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见吉尼斯纪录认证官那张脸。
此刻他盘坐在昆仑山玉虚峰顶的雪窝子里，面前摆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油灯是师弟三个月前送来的，说掌门师叔，您再撑三天就能打破“世界上最长寿的人”纪录了，到时候咱们昆仑一脉也算扬眉吐气。
京墨活了二百五十六岁，从乾隆年间活到二十一世纪，见过辫子兵、洋枪队、红卫兵，也刷过抖音、点过外卖。漫长岁月里他学会了所有活命的本事——辟谷、龟息、养气，甚至跟藏地喇嘛学过转世秘法。可老天爷终究没让他跨过那道门槛。
灯灭了。
不是油尽，是风。
玉虚峰千年未散的罡风忽然停了，像是有人掐住了昆仑的喉咙。京墨睁开眼，看见头顶星空中裂开一道缝——不是天文现象，是某种他活了二百五十六年从未见过的颜色从那缝隙里渗出来，像是把彩虹、极光、还有庙里香火的烟揉碎了搅在一起。
“无量天尊。”京墨嘀咕了一句，“贫道还没死呢，地府就提前开张了？”
他话音刚落，那道裂缝猛地扩张成漩涡。
京墨只觉得浑身一轻，低头看见自己二百五十六年的肉身还端坐在雪地里，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而他——或者说他的魂儿——正被一股巨力往天上拽。
“等等！”他喊了一声，当然没人听见。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师弟端着热汤从山道跑上来，嘴里还喊着“师叔，再撑六个时辰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京墨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一阵叽里咕噜的咒语。
不是中文。不是藏语。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种人间语言。
那咒语听上去像是拿拉丁语、梵文和某种湿漉漉的黏液声混在一起熬成的粥。京墨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眼皮。
等等。
没有眼皮？
《确认。正在构筑肉体感知……成功。》
一个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没有感情，没有语气，像是电脑系统的提示音。
京墨想骂人。他活了二百五十六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灵魂被拽出肉身、还被塞进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里，这还真是头一遭。
他试着动了动。
整个“身体”像果冻一样颤了颤。
“贫道这是……”他试着说话，没有嘴。但意识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当前种族：史莱姆（黏液生命体/非稀有品种）。当前位阶：初生魔物。所处位置：三界交汇之地——混沌回廊。》
史莱姆。
京墨沉默了三秒。
昆仑山第二百五十六代掌门、活了两个半世纪的道门真人、差六个时辰就进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老寿星，如今成了一坨黏糊糊的史莱姆。
“有意思。”他在心里说，“比当年被关在紫禁城地牢里那回还有意思。”
他静下心来感受周围的环境。
黑暗。彻底的黑暗。不是夜的黑，是连光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黑。
但京墨不慌。修了二百多年的道，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他开始检查自己的新“身体”——如果这团黏液也能叫身体的话。
触感倒是有。身下是一片冰凉坚硬的岩面，远处隐约有风吹过石缝的震动。有空气流动，说明不是密闭空间。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气”。
不是内力真气的“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浓郁的能量。像把昆仑山灵脉、藏地佛光、还有某种他从没接触过的西方圣力一锅炖了。这股能量弥漫在黑暗中，稠得像汤。
《确认。感知到高浓度魔力素。本区域位于三界交汇点，魔力素浓度为外界四百七十三倍。史莱姆种族可凭魔力素维持生命活动，无需进食或睡眠。》
又是那个声音。
京墨这回仔细听了。不是幻觉，不是心魔，而像是他意识里装了一台会说话的算盘。他说什么它都应，问什么它都答，只是语气冷得跟昆仑山上的冰碴子似的。
“你是何方神圣？”京墨在心里问。
《答。此为独有技能『玄览明心』之效用。为便于宿主迅速驾驭自身能力，已附加被动应答机能。》
『玄览明心』……
京墨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倒是挺有道门味儿。他修了两百年道，丹房里炼过无数炉子，古籍里翻烂过多少本《云笈七签》《参同契》，还真没听说过有什么技能是生来就刻在魂儿里的。
“行吧。”他在心里说，“既来之则安之。贫道活了二百五十六年没死成，这回变成一坨凉粉倒要看看能活出什么花样来。”
他沉下心神，开始更仔细地探查。
首先，他确定自己没有嘴。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四肢。但奇怪的是，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不是用五官感知，而是整个果冻般的身体就是一整块巨大的感觉器官。地面的纹理、空气的流动、魔力素的浓度变化，所有信息都像水流过筛子一样渗进他的意识里。
《答。史莱姆躯体由完全相同的细胞构成。每一个细胞同时具备脑细胞、神经末梢、肌肉纤维之机能。因此，思考由不同细胞轮替承担，无需睡眠。》
“好家伙。”京墨暗赞一声，“这不就是贫道当年梦寐以求的‘周身皆窍、处处灵台’境界吗？合着史莱姆天生就是修道奇才？”
其次，他发现自己不会饿。或者说，饿这种感觉压根就不存在。那浓郁的魔力素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身体，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坦。
不饿，不困，不痛，不死。
京墨忽然觉得，做一坨史莱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决定做点实验。
毕竟修了二百多年道，京墨最擅长的就是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法门。如今换了一副史莱姆的皮囊，不研究研究怎么对得起自己“昆仑第一好奇宝宝”的称号？
他蠕动了一下身体——准确说是意念一动，整个果冻就往前滚了半寸。
还行。能动。
周围全是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但触觉告诉他，右手边（如果他有手的话）有一片毛茸茸、尖刺刺的东西。
草。
京墨朝那丛草蠕动过去。花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终于把整个身体覆盖在了那丛草上。
然后他试着“吞”它。
没有嘴怎么吞？
他想了想，索性把意念集中在接触草的那部分身体上，想象自己正在吃一碗素面。
那一部分果冻般的身躯忽然变得滚烫。不是不舒服的热，而是一种旺盛的、饥渴的、像是丹炉开了火的感觉。紧接着，接触到他身体的草叶开始融化，像冰块掉进沸水，无声无息地渗进了他的体内。
没有味道。
但京墨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丛草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不，准确说，是被他“吃”掉了。草的纤维、汁液、生命力，全都被他的身体拆解得干干净净，然后存进了某个他说不清的地方。
《确认。已吸收『回灵草』一株。获得技能：『光合作用LV1』。在光照条件下可缓慢恢复体力与魔力。》
京墨一愣。
光合作用？
他活了二百五十六年，只见过植物晒太阳，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靠晒太阳活着。
“有意思。”他心里那个道门研究者的灵魂彻底苏醒了，“也就是说，贫道吞什么就能得什么？”
他想起《山海经》里记载的饕餮——羊身人面，虎齿人爪，见什么吞什么。又想起道藏里说的“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草者轻身而走”。
他这史莱姆之躯，岂不就是活脱脱一只微型饕餮？
《确认。此为独有技能『饕餮之噬』之效用。该技能包含以下五重能力：吞噬、解析、纳藏、拟态、隔绝。吞噬：可将对象摄入体内。对象包括有机质、无机质、技能、术法。解析：对摄入对象进行分解研究。掌握后可复制生成同类事物。纳藏：摄入对象或产出物品可储存于体内，无时限。拟态：可复现摄入对象之外形与能力。隔绝：无用或有害物质可单独封存，转为魔力储备。》
京墨听完了。
沉默了。
然后他那一整坨果冻般的身躯都开始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兴奋。
他二百五十六年的道门修为、满腹的丹方阵法、熟读的《山海经》《淮南子》《封神演义》，再加上这副能吞万物的史莱姆之躯——还有那个比昆仑山藏经阁还能翻书找答案的『玄览明心』。
“贫道这是……”他在心里喃喃道，“要发啊。”
接下来的日子，京墨开始了疯狂的“吃草实验”。
他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片长满回灵草的岩地。回灵草这东西，《玄览明心》告诉他，是一种只生长在高浓度魔力素区域的药草，汁液可炼制回气丹，草渣可制作止血膏。
京墨一边往嘴里（假如有的话）塞草，一边在心里盘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把这片草吃干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吞一株，炼一颗回气丹。吞十株，炼十颗。
他的身体就像一座微型的移动丹房，草进丹出，效率比昆仑山最好的丹炉还高十倍。
《解析完成。回灵草炼制回气丹需时：零点三秒。炼制止血膏需时：零点五秒。是否开启并行炼制？》
“开开开。”京墨在心里摆手，“有多少炼多少。”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流水线工厂。二百五十六年的道门高真，如今沦落到靠吃草炼药为生。但他一点不觉得寒碜——当年他在昆仑山上炼丹，一炉丹要守七七四十九天，稍有不慎就炸炉。现在倒好，零点三秒一丸，品相比他亲手炼的还高。
《玄览明心》适时给出解释：《解析能力与并行思考已链接。千倍思考加速效能已启用。》
千倍思考加速。
京墨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的重量。
也就是说，他想一个问题的时间，够普通人想一千遍。
“这还差不多。”他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贫道这二百五十六年也不算白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京墨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草，炼了多少丹。他只知道身体里那个所谓的“纳藏空间”大得离谱，他吃了九十天的草，才占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容量。
九十天。
《玄览明心》精确地告诉他：自降临此世，已过九十日七时三十四分五十二秒。
京墨倒是不急。修道人最擅长的就是打发时间。当年他在昆仑后山闭关，一坐就是二十年，现在才九十天算什么。
但有一点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太安静了。
九十天了，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生物靠近的迹象。他就像被困在了一座完全由黑暗和岩石构成的牢笼里，除了吃草、炼药、发呆，无事可做。
若不是有《玄览明心》陪他说话，他怀疑自己早该疯了。
“这地方……”他忽然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个封印地吧？”
三界交汇之处，高浓度魔力素，没有任何活物——这些条件加起来，怎么看都像是某种被刻意隔绝的禁地。
他正琢磨着，忽然身体一轻。
不对，是身体一沉。
不对，是他在往下掉。
《警告。宿主已脱离岩地。当前状态：自由落体。预计三秒后坠入液体环境。》
京墨想骂脏话。
他吃了九十天的草，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就是怕掉进什么未知的地方。结果现在倒好，光顾着跟《玄览明心》聊天，一脚踩空——不，是整个身体都滑进了一条地下暗河。
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全部感知。
黑暗，水压，未知。
京墨沉在水里，没有手没有脚，只能任凭暗流将他推来搡去。他试着挣扎，但一团果冻怎么游泳？
等死？
不。他京墨活了二百五十六年，从紫禁城地牢到昆仑雪崩，什么绝境没遇过。变成史莱姆已经是老天爷开的最大的玩笑，要死也得死出个花样来。
他沉下心神，开始思考。
史莱姆不用呼吸。这个他已经验证过了——九十天来他一次呼吸都没有过。所以淹不死。
那他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活命，而是移动。
怎么在水里动？
他想起从前在昆仑山上读过的《墨子·鲁问》——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那是古人关于反冲力的想象。
如果他从身体里喷出一股水，是不是也能像竹鹊一样飞出去？
说干就干。
京墨意念一动，腹中纳藏空间里的回灵草汁液、河水、以及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吞进去的碎石粉末，全都搅在了一起。然后他猛地将这一大团混合物朝身后挤压出去。
《技能『水行冲流』已习得。》
轰的一声——当然没有声音，但京墨觉得自己像一枚出膛的炮弹。
黑暗。水流。速度。
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以恐怖的速度向前飞驰。水的阻力像一堵堵墙撞在他身上，又被果冻般的身躯弹开。
他忽然庆幸自己没有眼睛。如果有，此刻他一定会被吓晕过去。
咚！！！
他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岩石。比岩石更硬。像是一堵用千年寒铁铸成的墙。
《警告。躯体受损百分之十。物理抗性生效，痛觉抹除生效。自我再生已启动。》
京墨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撞上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就立在水底，巨大、冰冷、沉默。京墨用整个身体的触感去“看”它，只感觉到一片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东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雕刻，更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玄览明心》那种毫无感情的提示音，而是一个苍老的、缓慢的、像是从水底淤泥里渗透出来的低语。
那声音说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拖得很长，像蛇在石头上摩擦鳞片。
但奇怪的是，他听懂了。
不是用耳朵听懂，是那些音节直接跳进他的意识里，自动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小东西……你身上……有东方的气味……”
京墨整坨史莱姆都僵住了。
他二百五十六年的阅历告诉他——当一个你完全看不透的存在主动开口跟你说话时，最好的应对方式就一个字：
听。
那声音又响了，这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界交汇之地，已有三千年不曾有活物坠入此地了。上一个掉下来的，是一只从高天原逃出来的八咫鸦，老朽拿它炖了一锅汤，味道不错。”
京墨：“……”
“你这一身黏糊糊的小东西，看起来不太够塞牙缝。但你身上那股昆仑山的土腥味儿……老朽很喜欢。”
声音停顿了一下。
“说吧，小东西。你是怎么从东胜神洲昆仑地界，掉到这混沌回廊里来的？”
京墨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在心里对《玄览明心》说了一句话。
“帮贫道想个说辞。要既不掉身价，又不会惹恼这位能拿八咫鸦炖汤的老前辈的那种。”
《答。建议实话实说。对方感知能力远超宿主当前位阶，任何谎言均可能被识别。》
京墨叹了口气。
“前辈，”他在意识里凝聚出清晰的话语，“贫道本是昆仑山玉虚峰上一介修道之人，因意外身陨，魂魄被不知名的召唤阵摄来此地，附身于这史莱姆之躯。冒昧打扰，实非本意。”
漫长的寂静。
水底的黑暗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丝京墨完全没预料到的情绪——
“召唤阵……你说……西方那群用羊血画圈圈的蛮子……终于把爪子伸到东方来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被冒犯的、古老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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