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说它拿八咫鸦炖过汤。
京墨整坨史莱姆都绷紧了——虽然他现在的身体本来就是一坨半透明的黏液,实在没什么可绷的。但他二百五十六年的道门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存在,比昆仑山镇山大阵底下的那条老虬龙还要古老得多。
黑暗的水底没有一丝光。京墨却“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玄览明心》将魔力素的流动转化成了某种近似神识的感知图景——一幅由深浅不一的能量波纹勾勒出的轮廓。那东西盘踞在水底,像一座小山,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状纹路,每一片鳞都在缓慢地翕张,吞吐着水中浓郁的魔力素。它的头部低垂,两只眼睛像是两团被封在琥珀里的暗金色火焰,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这坨不足三尺的透明果冻。
“前辈,”京墨在意识里再度开口,语气比方才又恭敬了三分,“贫道昆仑玉虚峰京墨,敢问前辈尊讳?”
漫长的沉默。
水流无声地涌动,将京墨的史莱姆之躯推得微微晃荡。他不急。修道之人最擅长的就是等——当年他在昆仑后山等一株千年雪莲开花,硬是坐了三年。
“昆仑。”那声音终于又响了,这回带着一丝京墨完全没预料到的情绪——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极其遥远的、像是从千年沉睡中刚刚苏醒的恍惚。“玉虚峰……西王母的底盘。老朽记得那地方。山顶有个瑶池,池水是甜的。”
京墨一怔。
他说的全对。
玉虚峰顶确实有一汪天池,水质甘甜,昆仑弟子世代饮用。但那是门内秘事,外人绝无可能知晓。更关键的是,这位“前辈”提到西王母时的语气,就像是说起一位多年不见的旧邻。
“前辈去过昆仑?”京墨试探着问。
“何止去过。”那声音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像是笑,又像是一块巨石在水底缓缓开裂。“老朽的脊椎骨,至今还压在昆仑山底下呢。”
京墨沉默了。
他不是没听过类似的传说。昆仑山自古被称为“万山之祖”,道藏中记载,山下镇压着无数上古大妖与洪荒异兽。他从前只当是神话,直到此刻。
“前辈是……”
“墟渊古龙,渊冥。”那声音缓缓报出名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了万年才浮上来。“生于混沌初开之际,长于三界未分之时。后因与轩辕黄帝争夺九州气运,被斩去七成修为,脊椎骨化作昆仑山脉,残魂囚于此地——三界交汇之处的混沌回廊最底层。”
京墨的史莱姆身体轻轻颤了颤。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
他被困在这里九十天就快闷疯了。而这条老龙,被困了多久?
“渊冥前辈,”他问,“您被囚于此地,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渊冥的声音淡淡的。“上一次有人掉下来,是三千年前那只八咫鸦。再上一次,是一万两千年前从西方逃来的一个自称‘旧日支配者眷属’的疯子。再往前……老朽懒得数了。”
京墨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没有肺。
一万两千年起步。
他活了二百五十六年就觉得自己够老了,跟这位比起来,他连襁褓中的婴儿都算不上。
“晚辈冒昧,”京墨收敛心神,“方才前辈说,西方那群用羊血画圈圈的蛮子,把爪子伸到东方来了——此言何意?”
渊冥眼中的暗金色火焰骤然亮了几分。
“你身上的魂魄,沾着西方召唤阵的残痕。虽然淡,但老朽闻得出来——那是所罗门一系的术式变种,以活物血祭为锚点,将异界灵魂强行拽入此世。”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这种术法,本是西方那群神棍用来召唤‘勇者’对抗魔物的把戏。如今却用在了东方魂魄身上。小道士,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京墨心思电转。
他是昆仑掌门,不是只知道打坐念经的呆子。二百多年的阅历告诉他,任何跨越世界壁垒的术法都需要精准的坐标定位。如果西方召唤阵能精准抓到他的魂魄,说明——
“有人在昆仑地界埋了坐标。”他说。
“不错。”渊冥赞许地哼了一声,“东西方诸神之间有太古盟约,互不干涉各自辖区的轮回转生。而今西方术式侵入东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盟约已破,要么……有人在东西方之间凿了一条暗渠。”
京墨的史莱姆身体表面泛起一阵细微的波纹——那是他沉思时的本能反应。
他想起了《玄览明心》说过的话:三界交汇之地,魔力素浓度为外界四百七十三倍。
三界。
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这是道藏中记载的世界格局。如果渊冥口中的“西方”对应西牛贺洲,那么东方自然是东胜神洲。而所谓的“三界交汇之处”,恐怕就是三洲交界的中枢之地。
他如今所在的位置,正好是三方势力的真空地带。
换句话说——一个完美的夹缝。
“渊冥前辈,”京墨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带上了一丝他当年在昆仑山跟师弟们商量怎么偷摘后山灵果时的狡黠,“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说。”
“您被困于此万年,难道就不想出去透透气?”
渊冥沉默了一瞬。然后,整个水底都震动起来。
“小道士,”他的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情绪波动,“你可知老朽为何被困于此?这封印乃是轩辕黄帝亲手所下,以九州地脉为基,以山河气运为锁。莫说你一只初生的史莱姆,便是西王母亲至,也未必解得开。”
“晚辈不才,”京墨不紧不慢地说,“恰好有一个技能,叫《饕餮之噬》。能吞万物,亦能解析万物。”
他将《饕餮之噬》的五重能力一一道来:吞噬、解析、纳藏、拟态、隔绝。
“封印也是物,”京墨说,“既然是物,就能吞。吞下去,解析它的构造,找到它的弱点,然后——破开它。就算破不开全部,只要能在封印上凿出一条缝,让前辈的一缕神魂遁入晚辈的纳藏空间暂居,以图日后徐徐图之,岂不快哉?”
渊冥没有立刻回答。
水底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那条古龙在沉思。
良久。
“小道士,”渊冥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可知老朽若是入了你的纳藏空间,会如何?”
“请前辈明示。”
“老朽虽被斩去七成修为,残魂之力仍非你此刻所能承受。若入你体内,你便是老朽的‘容器’。此后你的每一次成长,都会分润一部分给老朽;而老朽的力量,也会渐渐渗透进你的魂魄。你我之间,将结下比血契更深的不解之缘。”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你我的命,从此就绑在一起了。”
京墨想都没想。
“绑就绑。贫道活了二百五十六年,正嫌一个人太冷清。”
渊冥的暗金色火焰骤然凝固。
然后,一阵低沉的、滚雷般的笑声从水底隆隆升起,震得整个地下湖都在颤抖。
“好!好一个‘正嫌太冷清’!”渊冥大笑,“小道士,你比一万年前那个哭着求老朽收他为徒的西方圣骑士有趣多了。他跪了三天三夜,老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倒好,一坨凉粉似的小东西,张嘴就要跟老朽绑命。”
京墨也笑了——虽然他没法咧嘴,但他整坨史莱姆都欢快地颤了颤。
“那就这么定了?”
“且慢。”渊冥收敛笑声,“你助老朽脱困,老朽自当有所回报。小道士,你可有名号?”
“贫道京墨。京城的京,墨水的墨。”
“京墨……药名。味辛,性温,止血生肌。”渊冥缓缓道,“好名字。但你既入此世,当有此世之名。老朽赐你一名——从今往后,你便是‘玄珩’。玄者,天道之色;珩者,佩玉之横梁。愿你为天道之佩,贯通三界。”
话音落下,京墨只觉得整个魂魄深处猛然一震。
那不是外来的力量,而是某种印记——像是一枚看不见的印章,深深烙进了他的灵魂最深处。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完整感。
像是二百五十六年的修道生涯,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确认。已获得『墟渊之契』。对象:墟渊古龙·渊冥。效果:灵魂绑定,成长同步,魔力亲和度大幅提升。额外获得称号:『古龙之契者』。》
京墨——从现在起该叫玄珩了——将这份变化细细品味了片刻,然后收回心神。
“渊冥前辈,晚辈这就动手。”
他蠕动着身体,将整坨史莱姆贴上了渊冥那巨大身躯的表面。
意念一动。
《确认。独有技能『饕餮之噬』已启动。吞噬对象:墟渊古龙·渊冥(残魂态)。对象无抵抗意志。吞噬成功率:百分之百。》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没有一丝魔力的波动。
渊冥那山峦般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无声无息地收入了玄珩体内那个名为“纳藏空间”的异度虚空。
整个地下湖骤然空旷。
封印还在。轩辕黄帝亲手布下的、以九州地脉为基的囚笼依然完好无损。但它囚禁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确认。已吞噬『墟渊古龙·渊冥(残魂态)』。纳藏空间占用率:百分之二十三。是否开始解析对象能力?》
“解析。”玄珩在心里下令。
《解析开始。预计耗时:九十日。期间可调用对象部分被动能力。目前已获得临时技能:『龙威LV1』、『古龙语精通』。》
玄珩感受了一下。『龙威』让他整坨史莱姆的气质都变得不太一样了——虽然外形还是一坨透明果冻,但隐隐透出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而『古龙语精通』则让他对渊冥之前说的那些含混不清的音节豁然开朗——原来那不是含糊,而是古龙语本身就长那样。
“渊冥前辈,”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您在里面还舒服吗?”
半晌。
渊冥的声音从他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惬意:
“不错。比那破封印里敞亮多了。小玄珩,你这纳藏空间倒是个好地方——安静,宽敞,魔力也足。老朽先睡一觉,待你解析完毕再唤我。”
“前辈好好休息。”
玄珩应了一声,然后将注意力转向周围。
地下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失去了渊冥的存在,整个空间显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回灵草,在岩壁上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一百二十天了。
从他坠入这混沌回廊至今,已过了一百二十天。
该出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收留了他一百二十天的黑暗水域,然后蠕动着身体,朝感知中魔力流动最密集的方向——那条通往地面的裂缝——缓缓而去。
前方,是光。
是他还没见过的,这个世界的光。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