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珩从地底钻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混沌回廊都抖了三抖。
不是地震。
是气运动了。
《玄览明心》给出的解释冷冰冰的：《墟渊古龙·渊冥从封印中消失。九州地脉之气运流向发生偏移。受影响区域：东胜神洲昆仑地界、西牛贺洲圣教总部、高天原八百万神社。》
玄珩把自己从岩缝里挤出来，瘫在一片柔软的青苔上，像一坨被太阳晒化的果冻。
他终于看见光了。
不是地底那种幽暗的魔力荧光，而是真正的、从天穹洒落的日光。温暖，明亮，照在他透明的身体上，折射出一圈淡淡的虹彩。
他此刻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巨大的环形山谷。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洞穴和裂缝——他刚才就是从其中一条裂缝里钻出来的。谷底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有些发着光，有些发着热，有些正缓慢地移动着藤蔓，像是在散步。
而天空，是紫色的。
不是傍晚的霞紫，而是一种深邃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浸染过的靛紫。云层是金色的，缓缓流动，像融化的琥珀。天穹正中悬挂着两轮月亮——一轮银白，一轮血红，彼此环绕，缓缓旋转。
玄珩看呆了。
“贫道这辈子，”他在心里说，“值了。”
然后他收回心神，开始检查自己这一百二十天的“修炼成果”。
首先是纳藏空间里的存货。回气丹三千七百枚，止血膏两千一百帖，回灵草植株若干，以及一大堆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吞进去的碎石、矿物粉末、还有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却隐隐透出星光的奇特矿石。《玄览明心》告诉他，那叫“陨渊铁”，是渊冥身上掉下来的鳞片碎片，硬度是钢铁的二十七倍，而且自带微弱的魔力传导性。
好东西。
其次是技能。
除了原有的《饕餮之噬》《玄览明心》和水行相关的技能外，这三十天里他在水底又琢磨出了几样新本事。最得意的一个，叫《水刃》。原理很简单——将水压缩成极薄的片状，以高速旋转射出。他拿湖底的岩石试过，一刀下去，三尺厚的青石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水行冲流》《水流转御》《水刃》三技合一，已进化为额外技能《御水术》。
另外，他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他吞下去的东西，不仅能解析出制作方法，还能直接“拟态”成那个东西的样子。比如他吞过一块石头，现在只要意念一动，他那坨透明的身体就能变得跟石头一模一样——颜色、纹理、硬度，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他以后可以伪装成任何他吃过的东西。
“贫道这不是史莱姆，”玄珩心想，“贫道这是成了精的变色龙。”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试试拟态成一株回灵草，忽然感知到一股极其强烈的魔力波动从山谷西侧的峭壁后方传来。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
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警告。检测到多个高魔力反应正在接近。数量：三。方位：西偏北。距离：约四百丈。建议：隐蔽或逃离。》
玄珩二话不说，一头扎进旁边的草丛，同时发动拟态——整坨身体瞬间变成了一株与周围回灵草毫无二致的植物，连叶片上的露珠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刚藏好，三道身影就从西侧峭壁的裂缝中掠了出来。
第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长发以一根青玉簪束起。他脚下踩着一片淡淡的云雾，整个人悬在半空，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光。
修仙者。而且修为不低。
玄珩一眼就认出了那身打扮——东胜神洲的剑修，而且从御剑化云的境界来看，至少是金丹后期的水准。
第二个人更奇怪。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全身铠，铠甲的样式明显不是东方风格——肩甲高耸，胸甲上刻着十字星纹，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他背后张开着一对由光构成的羽翼，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庄严的气息。
西方圣骑士。或者是天使系的神职者。
玄珩想起了渊冥说过的话——“西方那群用羊血画圈圈的蛮子”。
第三个人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那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狩衣，头戴立乌帽子，腰间插着一把折扇，脚下踩着一只巨大的、由纸折成的白鹤。他的面容苍白而清秀，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气息。
日本的阴阳师。
三个人，三种力量体系，同时出现在三界交汇之处的核心地带。
玄珩屏息凝神——虽然他没有息可屏——将感知能力开到最大。
“……封印确实消失了。”剑修最先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震惊。“贫道以神识探查地底三百丈，那墟渊古龙的气息已荡然无存。”
“主的启示从不出错。”圣骑士的声音低沉而浑厚，“昨日午夜，圣堂的预言水晶忽然碎裂，显示东方太古封印出现异变。枢机卿阁下命我前来确认。现在看来，预言成真了。”
“哎呀哎呀，”阴阳师摇着折扇，笑吟吟地说，“我家那帮老不死的也感应到了。高天原的八百万神明里，有七位昨夜同时降下神谕，说混沌回廊的‘基石’被动摇了。啧啧，一条被压了一万多年的老龙忽然不见了，这事儿可大发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剑修开口了。
“此事蹊跷。墟渊古龙被轩辕黄帝亲手封印，以九州地脉为基，若无外力介入，绝无自行脱困之理。二位，你们的‘上头’，可有提到什么线索？”
圣骑士摇了摇头：“圣堂的水晶只显示了结果，未显示原因。”
阴阳师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巧了，高天原的神谕也只说了‘基石动摇’，没说是谁动的。不过嘛……”
他忽然低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玄珩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玄珩心头一紧。
但他二百五十六年的道行不是白修的，硬是纹丝不动，连拟态出来的叶片上的露珠都没颤一下。
阴阳师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不过嘛，”他接着说，“我倒是有个私人猜测。最近百年，西方圣教会对‘异界勇者召唤术’的研究突飞猛进，据说成功率已经提升到了千分之三。而东胜神洲这边，昆仑地界近年来也有数起‘魂魄失踪’的记录。如果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看……”
剑修的脸色变了。
圣骑士的铠甲发出一声轻响——那是他握紧拳头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阴阳师，”圣骑士沉声道，“你是在暗示圣教会与东方魂魄失踪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阴阳师笑得更灿烂了，“我只是说，如果有人能跨越东西方的轮回壁垒，在两界之间凿一条暗渠，那这个人——或者这个势力——一定对东西双方的术法体系都极其熟悉。而据我所知，同时精通东方法阵与西方召唤术的存在，这世上不超过五个。其中三个已经死了，一个被封印在北极冰盖底下，还有一个嘛……”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剑修和圣骑士之间来回游移。
“——不就在你们两位的阵营里吗？”
空气骤然凝固。
剑修的手按上了剑柄。圣骑士背后的光翼猛地亮了几分。
阴阳师却“啪”地一声打开折扇，优哉游哉地扇起风来。
“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猜猜。毕竟我这种人微言轻的小阴阳师，说话又不算数。”他笑嘻嘻地拍了拍座下纸鹤，“二位慢慢查，我先走一步。高天原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写报告呢。”
说完，纸鹤双翅一展，载着他朝东方飞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金色的云层中。
剑修和圣骑士对视一眼。没有对话，没有告别，各自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掠去。
山谷重归寂静。
玄珩在草丛里又趴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确认三人彻底离开后，才缓缓解除拟态，变回一坨透明的史莱姆。
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刚才那三人的对话透露了太多信息。东胜神洲的修仙者、西方圣教会、日本高天原——三股势力都在关注渊冥的封印。而渊冥的“消失”，已经被他们察觉。
更要命的是，那个阴阳师最后说的那番话。
“同时精通东方法阵与西方召唤术的存在，这世上不超过五个。”
而渊冥告诉过他，召唤他魂魄的，正是西方所罗门一系的术式变种。
有人——或者某个势力——在昆仑地界埋下了召唤坐标，精准地捕获了他这个昆仑掌门的魂魄，然后将他丢进了三界交汇之地的混沌回廊。
这不是意外。
这是蓄意。
玄珩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没有肺。
“玄览明心。”他在心里唤道。
《在。》
“给贫道列一张清单。这世上，同时精通东方法阵与西方召唤术的存在，有哪些？”
《检索中。需访问宿主当前未知的外部信息，无法直接回答。建议：吞噬相关知情人或文献，以获得对应知识。》
玄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那一整坨果冻般的身躯，缓缓朝山谷出口的方向蠕动而去。
“行吧。”他在心里说，“贫道先去吃几个人。”
不是真吃。
是吞下去，解析他们的语言、知识、记忆，然后再吐出来。
毕竟他是史莱姆，不是妖怪。
……应该不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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