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银白的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哥布林村庄的废墟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干涸的绿色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磷光,像是大地睁开了一只只不甘的眼睛。
玄珩盘踞在村庄入口的正中央。他的史莱姆之躯在月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勇者称号的淡金色光芒与月色交融,在他身体表面流转成一层温润的光晕。身后的栅栏已经用钢化丝和黏着丝重新加固过——他在每一根木桩的连接处都缠绕了看不见的丝线,在栅栏外侧的草丛中布下了密密麻麻的绊索。箭垛后方,二十多个还能拉弓的哥布林屏息凝神,箭尖蘸满了从焰鳞蛇毒腺中提取的麻痹毒素。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玄览明心。”他在心里唤道。
《在。》
“牙狼群还有多久到?”
《根据热源感知与超声波扫描,约八十头牙狼正从东北方向三里的位置向此处移动。预计抵达时间:半炷香。》
八十头。比他之前预估的一百头少了两成,但仍然是一个足以碾压这座破败村庄的数字。哥布林战士算上轻伤员一共六十余人,牙狼八十头。纸面上的战力差距并不悬殊,但真正让玄珩担心的不是数量——是那头狼王。
《玄览明心》从渊冥的记忆碎片中调出了关于牙狼族的信息:牙狼王,B级妖兽,体长超过四丈,皮毛可抵御普通刀剑,獠牙能咬碎铁甲。更关键的是,它拥有一种名为《群狼号令》的种族技能,能在一定范围内强化所有同族的攻击性与耐力。有狼王的牙狼群和没有狼王的牙狼群,战斗力相差至少三成。
“贫道若单独对上狼王,胜算几何?”玄珩问。
《保守估计,百分之四十三。若解放渊冥前辈的龙威,可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七。但龙威解放将消耗大量魔力,且可能引起周边强大存在的注意。》
玄珩沉默了。
四成胜算。赌过。他活了二百五十六年,赌过无数次。但这一次赌的不是他自己的命——是身后这六十多个哥布林,还有那些蜷缩在废墟深处、连武器都握不稳的老幼妇孺。
“贫道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选择题。”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
东北方向传来的魔力波动骤然加剧,像一锅烧开的水从炉灶上溢了出来。玄珩的热源感知中,八十余团大小不一的红色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跑在最前面的那团光,大得像一轮坠落地面的月亮。
来了。
“所有人。”玄珩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沙哑却清晰,“狼王归贫道。其余的,按计划行事。”
身后传来哥布林战士们低沉的应和声。没有颤抖,没有犹豫。这些三天前还在溃逃的残兵败将,此刻握着弓箭和石斧的手稳得像老树扎根。
勇者的光,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玄珩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灌木丛炸开。
第一头牙狼从树影中跃出,四爪踏地,溅起一片尘土。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一丈的灰褐色巨狼,獠牙外露,涎水滴落,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月光和火光——以及正中央那坨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史莱姆。
它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咻——
一支蘸着麻痹毒素的箭从箭垛后飞出,精准地扎进了它的颈侧。箭尖入肉三寸,毒素顺着血管扩散,牙狼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它发出一声低吼,踉跄了两步,轰然倒地。
但这只是开始。
灌木丛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数十头牙狼同时冲出,灰褐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汇成一道汹涌的洪流。它们没有像原作中那样盲目冲锋——狼王在后方。它在观察。它在指挥。
“聪明。”玄珩在心里说,“可惜聪明得还不够。”
牙狼群冲到栅栏前十步处,最前排的五头忽然同时发出一声惨叫——它们的四肢被埋藏在草丛中的钢化丝绊索缠住,高速奔跑的惯性让丝线深深勒进皮肉。鲜血飞溅。五头狼翻滚倒地,后面的狼群被迫减速绕行,严整的冲锋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箭雨落下。
哥布林弓箭手不需要瞄准——箭垛的射击角度是玄珩亲自计算过的,每一个箭孔都对应着栅栏前方一片固定的杀伤区域。他们只需要拉弓,放箭,再拉弓,再放箭。麻痹毒素不一定能杀死牙狼,但能让它们慢下来。只要慢下来,就会挡住后面的狼。只要挡住后面的狼,阵型就会更乱。
这是玄珩教给他们的。不是战术,是流水线。
狼群的第一波冲锋被遏制住了。栅栏前倒下了十几头牙狼,有的在抽搐,有的在哀嚎,有的已经不动了。但更多的狼涌了上来,开始用獠牙和利爪撕扯栅栏。木质栅栏在B级妖兽的咬合力面前脆弱得像纸——如果没有钢化丝的话。
每一根木桩的连接处都被钢化丝反复缠绕加固过,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将整面栅栏变成了一个整体。牙狼咬断了一根木桩,相邻的两根会分担受力;撕裂了一处丝网,另一处的丝线会立刻绷紧补偿。栅栏在颤抖,在变形,但就是不倒。
狼王动了。
玄珩一直在等这一刻。
那头体长超过四丈的巨狼从狼群后方缓缓走出。它的皮毛不是灰褐色,而是接近纯黑的深灰,月光落在上面,像是落进了无底的深渊。它的双眼是暗红色的,没有野兽的狂躁,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猎物般的冷光。
它没有看栅栏。没有看哥布林。它看的只有玄珩。
“总算来了。”玄珩说。
他从栅栏的缺口中蠕动而出,迎着狼王,缓缓向前。身后的哥布林战士们想要跟上来,被他一道意念拦住了。
“这是贫道的活。你们看好其他的。”
狼王停在了十步之外。
这个距离,它一个扑击就能跨越。但它没有动。它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玄珩,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滚雷般的呜咽声。那不是威胁——是试探。它在感受玄珩的魔力波动,在评估这坨发光的史莱姆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玄珩也在评估它。
四丈长的身躯,每一寸肌肉都精悍得像钢丝拧成。獠牙的长度超过他的整坨身体,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它的呼吸平稳而深沉,胸腔中仿佛藏着一座微型的风炉,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解析。牙狼王。等级:B级。技能:群狼号令、撕裂之牙、钢皮、疾风步。弱点:腹部皮毛较薄,口腔内部软组织。》
“好。”玄珩说,“够贫道打一场。”
他先动了。
一发水刃无声射出,直奔狼王的右眼。压缩到极致的水片在空中拉出一道透明的弧线,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抹微光——然后被狼王一爪拍碎了。
不是躲开。是拍碎。
狼王的右前爪抬起的瞬间,爪尖凝聚出一层淡青色的风属性魔力,与水刃撞在一起。水花四溅,风刃的余波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狼王甩了甩爪子,像甩掉一滴无足轻重的雨水。暗红色的眼睛里甚至浮现出了一丝嘲弄。
玄珩没有停。第二发水刃,第三发水刃,第四发水刃——三发连射,分别瞄准狼王的左眼、咽喉、右前腿关节。与此同时,他身体表面悄然凝聚出一根极细的钢化丝,贴着地面无声地朝狼王的后腿蔓延过去。
狼王低吼一声。疾风步发动。它的身影在月光下变得模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迹。三发水刃全部落空,在地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切痕。而狼王已经出现在了玄珩的左侧——它绕了一个弧线,避开了所有正面攻击,同时拉近了距离。
七步。
玄珩没有转身。史莱姆的身体没有前后之分,他的“正面”可以是任何方向。一发水刃从身体左侧射出,封住狼王的扑击路线。同时他猛地收回钢化丝——丝线在狼王经过的路径上拉起,绷成一根横亘在半空中的利刃。
狼王的疾风步太快了。它看见丝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
钢化丝擦过它的左前腿外侧。坚硬的皮毛被切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不是重伤,甚至算不上轻伤。但这是玄珩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真正伤到它。
狼王停下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口,然后抬起头,重新望向玄珩。暗红色的眼睛里,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怒意。
它终于把这坨史莱姆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狼王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嗥叫。声波像实质的涟漪扩散开来,栅栏后方的哥布林战士们纷纷捂住耳朵,脸色煞白。而狼群中所有的牙狼同时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燃起了同样的红光。
群狼号令。狼王的种族技能。半径百丈内所有牙狼的攻击性大幅提升,耐力大幅提升,痛觉感知大幅下降。
栅栏前的狼群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原本已经倒地的牙狼挣扎着站了起来,原本在撕扯栅栏的牙狼咬合力暴涨,钢化丝在持续的撕咬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箭雨仍在落下,但中箭的牙狼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顶着箭矢继续冲锋。
玄珩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栅栏被攻破之前,解决掉狼王。
“渊冥前辈。”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那条老龙还在沉睡。但《玄览明心》给出了另一个选项:《墟渊之契》允许宿主在契约对象沉睡时调用其部分力量。当前可调用:龙威,时限三十息。代价:调用结束后魔力储备降低至百分之十,进入虚弱状态。
三十息。不到一分钟。
够了。
玄珩深吸一口气——尽管他没有肺——然后将意识沉入纳藏空间最深处,触碰到那团沉睡着的、古老而庞大的存在。
龙威解放。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以玄珩为中心骤然扩散。那不是魔力,不是技能,是纯粹的、来自太古食物链顶端的威压。就像兔子见到鹰,就像鱼见到龙——刻在血脉最深处的恐惧,不需要理由,无法抵抗。
狼王的嗥叫声戛然而止。
它的四肢开始颤抖。不是受伤,不是疲劳。是恐惧。它暗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映出了玄珩此刻的模样——那坨小小的、半透明的史莱姆身后,隐约浮现出了一道盘踞天地的龙形虚影。虚影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有一双暗金色的、冷漠得近乎慈悲的眼睛。
狼群停下了冲锋。所有的牙狼都在颤抖,有几头甚至直接匍匐在地,发出了幼犬般的呜咽。
但狼王没有退。
它是B级妖兽,是这片森林东部平原的霸主,是被群狼尊为首领的存在。龙威能让它恐惧,但不能让它屈服。它咬紧獠牙,四肢深深陷入泥土,一寸一寸地、顶着那股几乎要将它压垮的威压,朝玄珩迈出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爪痕。每一步都让它的肌肉颤抖得更加剧烈。但它没有停。
玄珩静静地看着它。
“有种。”他说。
然后他凝聚出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发水刃。
不是从身体表面射出。是将体内纳藏空间中储存的所有水分一次性压缩到极致,然后从正面释放。水刃的长度超过了狼王的身高,薄得像一片被月光镀了银的蝉翼。
狼王发出了一声怒吼——不是嗥叫,是吼。是明知不敌也要拼尽全力的、属于王者的吼声。
它冲了上来。
水刃落下。
月光下,巨大的狼王从眉心到腹部,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将银白的月辉染成了深红。狼王的两半身体分别倒向左右两侧,中间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坨沐浴在血雨中的、淡金色的史莱姆。
三十息。刚好用完。
龙威消散。玄珩的身体骤然变得暗淡,勇者的淡金色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魔力储备百分之九。他连蠕动都变得困难了。
但他还活着。狼王死了。
剩下的牙狼在狼王倒下的一瞬间,全部停止了抵抗。群狼号令的效果随着施术者的死亡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龙威更深的恐惧——对“王已死”这一事实的本能恐惧。它们纷纷匍匐在地,将咽喉暴露在月光下,发出臣服的呜咽。
玄珩已经没有力气处理它们了。他缓缓蠕动到狼王的尸体旁,用最后一点魔力启动《饕餮之噬》,将狼王的残骸收入纳藏空间。
《解析完成。获得技能:群狼号令、撕裂之牙、钢皮、疾风步。勇者称号被动触发。吞噬B级魔物『牙狼王』,勇者经验值大幅增加。当前勇者等级:一阶(百分之八十九)。》
《警告。宿主魔力储备低于百分之十。进入虚弱状态。建议立即停止所有技能使用并休息。》
玄珩没听。
他蠕动着转过身,朝栅栏的方向望去。哥布林战士们正从箭垛后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有几个已经开始欢呼,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别喊了。”玄珩说。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虚弱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先把伤员抬进去。外面的狼……等贫道喘口气再说。”
然后他整坨史莱姆都软了下来,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果冻,安静地趴在了血泊之中。勇者的淡金色光芒闪了闪,没有灭。
一道剑光从北方的夜空中落下。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魔力波动的预警,没有热源的迹象,甚至没有破风声。那道光就那么出现了——像一根银白的丝线从星空间垂落,无声无息地穿过树冠,落在牙狼群的中央。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声音本身被抹去了。狼的呜咽、风的低语、远处哥布林战士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离,像是有人将整个世界装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琉璃罩子。玄珩的《超声波感知》中,所有的回波都变成了一片死寂。那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被暂时封禁了。
剑光消散。
一个人站在狼群中央。
白衣。白发。面容年轻得像是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的时间,比昆仑山上的积雪还要古老。他没有持剑——剑已经收回去了,或者从来没有拔出过。刚才那道光,只是他指尖凝聚的一缕剑气。
玄珩认出了那身气息。
道门真元。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东胜神洲修仙者的真元波动。不是艾琳那种若有若无的半吊子刀罡,是真正的、从金丹中提炼出来的先天真炁。这个人的修为,至少是元婴期。
那人低头看了看匍匐在脚边的牙狼群。数十头牙狼保持着臣服的姿势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剑气落下的瞬间,已经封住了它们全身的经脉。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栅栏,越过哥布林战士们惊恐的面孔,越过废墟中瑟瑟发抖的老幼妇孺,最终落在了村庄入口正中央——那坨趴在血泊中的、散发着微弱淡金色光芒的史莱姆身上。
“有意思。”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音质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这是神识传音。修仙者用神识直接与对方魂魄对话的法门。
玄珩没有回答。他的魔力已经见底,龙威解放后的虚弱感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连意念都变得沉重。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二百五十六年的道门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当你面对一个远比你强大的存在时,示弱不会换来怜悯,只会换来轻视。而轻视,是死亡的前奏。
那人朝他走来。
脚步不快,像在散步。每走一步,周围被剑气封住经脉的牙狼就会无声无息地倒下一头。不是被斩杀——是魂魄被震散了。玄珩的《玄览明心》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那人的神识从体内延伸出来,像一根极细极利的针,精准地刺入每一头牙狼的魂海,然后轻轻一搅。魂飞魄散。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那些牙狼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头。两头。十头。二十头。
他走过来的这一路上,八十头牙狼全部倒了下去。整片空地铺满了灰褐色的狼尸,月光照在它们安详的睡脸上,美丽得令人毛骨悚然。
哥布林战士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意。没有人拉弓,没有人举斧。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有几个年幼的哥布林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那人走到了玄珩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坨趴在血泊里的史莱姆,看了很久。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学者审视标本般的好奇。
“一坨史莱姆,身上有西方勇者的圣光烙印。”他说,“魂魄却是东方道门的底子。还吞过一条太古龙——虽然只剩残魂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贫道叫玄珩。”他说。声音虚弱,但语气平静。“昆仑山玉虚峰第二百五十六代掌门。敢问道友法号?”
那人眉梢微微一动。
“昆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玉虚峰一脉,两百年前不是已经断了传承吗?”
“没断。”玄珩说,“贫道还活着。”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不辨喜怒。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吾道号苍溟。紫府洲散修。今日路过此地,本是为追一只逃入此界的六尾妖狐,不料妖狐没找到,倒遇上了昆仑遗脉和一群不入流的妖兽。”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围遍地的狼尸,又看了一眼栅栏后方那些瑟瑟发抖的哥布林。
“你一个昆仑掌门,跟一群妖兽混在一起,还替它们守村子?”苍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不嫌丢人?”
“贫道现在也是一只妖兽。”玄珩平静地说,“史莱姆。连人形都没有。”
苍溟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偏移了一寸,久到栅栏后方有几个哥布林终于承受不住压迫感、瘫坐在了地上。他一直在看玄珩——不是看史莱姆的身体,是用神识探查他的魂魄。玄珩能感觉到那股冰凉而庞大的神识在自己体内游走,像一柄无形的刀,将他的魂魄、技能、纳藏空间、乃至与渊冥的契约都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
他没有反抗。也反抗不了。
终于,苍溟收回了神识。
“你的魂魄里有西方召唤阵的残痕。”他说,“有人把你从昆仑地界拽到了这个世界。不是意外,是蓄意。”
“贫道知道。”
“你的纳藏空间里,有一枚龙雀卫的通行令。三个月后东胜神洲墟市拍卖会,你去那里是想查召唤阵的来路。”
“是。”
“你杀狼王用的是太古龙威。那条龙的残魂还在你体内沉睡。你每用它一次,它就会从你身上多吸走一分成长。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它的容器。”
“贫道知道。”
苍溟低下头,看着玄珩。那双古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好奇以外的情绪。
“知道还做?”
“知道就不做了?”玄珩反问。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里有一种二百五十六年岁月磨出来的、谁也掰不弯的轴劲儿。“贫道活了两个半世纪,见过太多‘知道就不该做’的事。紫禁城地牢里关着的忠臣知道不该谏言,昆仑山下压着的虬龙知道不该争九州气运。他们都知道。但他们还是做了。”
他顿了顿。
“贫道是昆仑掌门。掌门的意思就是——明知道不该做的事,只要该做,就得做。”
苍溟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栅栏后方。
哥布林战士们终于从僵直中惊醒。最前面的几个本能地举起了武器——不是想战斗,是恐惧到了极致的条件反射。苍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划。
一道剑气贴着地面掠过。没有杀任何人。只是将整面栅栏——连同玄珩用钢化丝反复加固过的每一根木桩、每一处连接——整整齐齐地切成两半。栅栏轰然倒塌,烟尘扬起,月光从断口中倾泻进来,照亮了废墟深处那些蜷缩在一起的老幼妇孺。
苍溟收回手。
“这些妖兽,吾替你都杀了。”他说,“你一个昆仑掌门,不该跟它们搅在一起。”
玄珩的身体猛地绷紧。
“苍溟——”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但已经晚了。
苍溟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是剑气,是一片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光幕。光幕从他指尖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整座村庄。
被光幕触及的哥布林,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不是牙狼那样安详的睡脸。是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意识就在一瞬间被抹去了。正在拉弓的弓箭手保持着放箭的姿势倒下,箭矢斜斜射入泥土。正在搬运伤兵的老哥布林膝盖一弯,怀里的伤兵和他一起摔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废墟深处,那些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幼年哥布林,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月光,但魂魄已经不在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
只有沉默。只有不断倒下的身体。只有月光静静照在这一片越来越寂静的村庄里。
六十多个哥布林战士。三十多个老幼妇孺。还有栅栏外那些已经臣服、匍匐在地的牙狼。全部。
玄珩眼睁睁地看着。
他动不了。龙威解放后的虚弱状态让他连蠕动一寸都做不到。《玄览明心》在意识中疯狂地弹出警告,他全部屏蔽了。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眼前——集中在那些正在倒下的身影上。
酋长最后倒下的。
老哥布林站在村子中央,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认命了的、平静的悲伤——和三天前他跪在玄珩面前说“连酋长的儿子都战死了”时一模一样的眼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光幕就漫过了他的身体。
他倒了下去。独眼望着天空,望着那轮圆满的、银白的月亮。
整座村庄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苍溟收回光幕,像收回一件用过的工具。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玄珩。月光照在他年轻而古老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了。”他说,“干净了。”
玄珩没有说话。
他的史莱姆身体在血泊中微微颤抖。不是虚弱。不是恐惧。是一种从魂魄最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东西。勇者称号的淡金色光芒在他体表剧烈地明灭,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但他没有动。
他二百五十六年的道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死死地拽着他,不让他做出任何冲动的事。因为冲动没有用。以他现在的状态,连苍溟的一根手指都接不住。冲上去就是送死。送死毫无意义。
活下去才有意义。
活下去,然后有一天,找到这个人,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这才是昆仑掌门该做的事。
苍溟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那双古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然后是更浓的好奇。
“不错。”他说,“这都不失控。你的道心,比吾预想的要扎实。”
他伸出手,将玄珩从血泊中捞了起来。史莱姆的身体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半透明的果冻质地染着狼王的血,勇者的淡金色光芒微弱但坚定地亮着。苍溟将掌心托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一坨史莱姆,身上有西方勇者烙印,魂魄是东方道门正统,体内还睡着一条太古龙。”他喃喃道,“这等怪物,若是放在外面任其自生自灭,未免太可惜了。”
他收回手,将玄珩拢入袖中。
“跟吾回紫府洲。”他说,“你的修行之路,从今日起,由吾接手。”
袖中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黑暗,温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竹林的清香。玄珩的身体陷在一片柔软的布料中,魔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终于压倒了一切。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但他没有闭眼。
他透过袖口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片月光下的废墟。哥布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牙狼的尸体铺满了栅栏前的空地,灰褐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石滩。酋长的独眼望着天空,月亮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投下一个银白的倒影。
三天。从他们跪在他面前喊“勇者大人”,到此刻全部变成尸体。三天。
玄珩记住了苍溟的脸。记住了他的气息。记住了他说“干净了”时的语气。记住了月光下那片没有声音的村庄。
然后,意识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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