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顺着棚区后巷摸回铁皮棚时，天还没亮透。
江岁晚缩在褥子里，刚咳完一轮，唇边还挂着血丝。可跟昨夜比，她胸口那阵要命的堵滞居然松了半分。
天缝那一线回拢，算是把苍蓝和她都往回拽了一口气。
可这一口，远远不够。
“我去换针。”江尘把从坑里带出来的几块已经灰败的暗红晶块碎片和断链丢到桌上。
周小树这时从窗缝里挤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别去了！全城封街。宁家、江家、守备营都在找昨夜从黑坠坑里活着出来的人。净疗站门口已经摆上检测架了，凡是从裂谷和垃圾场回来的，全得过检。”
江尘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东西。
废料不值钱。
可只要能换一支净水针，他就得去。
“不去，她今天就过不去。”
城南净疗站外，看着是排队看病，其实跟排队挨刀差不多。
铁丝栅栏把路口封死，旧式检测架卡在门口中央。守备营持枪列队，宁家浮车停在高台边，江岳站在另一侧，脸色阴得像铁。
宁玄曜站在高处，语气比昨天更冷：
“昨夜黑坠坑生变。凡涉裂谷、垃圾场、旧轨区者，一律过检。私藏、私吞、隐匿不报者，就地拘押。”
韩铁生就在检测架边上。看见江尘时，这老兵眼神猛地一沉，趁旁人不注意挤出一句：
“现在退，还来得及。”
“来不及。”江尘回他，“我妹要针。”
轮到他时，江尘一步踏进检测架，顺手掀开帽檐。
整条街瞬间炸开。
“江尘？！”
“他居然还活着？”
宁玄曜的目光一下钉了过来。
江尘没理他，只看向柜台后的医吏：
“一支净水针，两盒净肺剂。”
那医吏还没开口，检测架已经响了。
先是低鸣。
随后整排刻度灯疯了一样往上爬，黄灯、红灯、警示环一盏接一盏亮起。最中央那只旧表盘更是咔的一声撞到顶端，指针当场爆断，碎玻璃炸了一地。
爆表。
整条街齐齐后退半步。
宁玄曜眼底却猛地亮了。
“拿下！”
两名宁家黑甲护卫从高台两侧扑下，甩手就是两道专门锁住人体内力量的缚灵索。两条青索在半空一抖，骨钉般的灵钉同时展开，顷刻缠上江尘双臂和后背。
索一收，江尘整个人被生生拖向旁边审讯台。
砰！
后背撞上铁台，胸口顿时一闷。
宁玄曜这才缓步走下高台，俯视着他：
“昨夜你从坑里拿了什么？交出来。”宁玄曜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笑，“你妹妹还能不能多喘半天，就看你开不开口。”
江尘只回了两个字：
“给针。”
宁玄曜笑了。
“死到这一步，你还惦记她？”宁玄曜笑意更冷，“她那条命，在宁家账上也就值一支针。”
他一抬手，宁家执事立刻上前，把江尘身上仅剩的几块灵石和废料全抖了出来，往台上一扔。
“少主，没有别的。”
宁玄曜眼底一冷。
“那就逼。”
护卫捧上来一只长匣。
匣子一开，里面躺着一枚暗银色短钉。钉身满是灵纹，尾端嵌着旧晶，钉尖薄得像寒光。
一件准灵器。
镇兵钉。
韩铁生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宁玄曜，这里是净疗站，不是刑场！”
江岳冷声补了一句：“此子牵涉旧脉与禁物，若真暴走，整个棚区都得陪葬。”
一句话，把余地全堵死。
镇兵钉已经调转方向，直指江尘胸口下三寸。
那一瞬，江尘丹田里的黑种猛地一震。
不是惧。
是饿。
宁玄曜抬手，淡淡吐出一个字：
“钉。”
镇兵钉化作一道暗银冷光，当胸刺下。
江尘眼底那点血色也在这一瞬彻底顶了上来。
今天就是把命崩在这，他也得先从宁家嘴里咬下一块肉。
江尘在那一瞬猛地弓起上身，左手硬生生从缚灵索里抽出半寸，一把抓了上去。
掌心当场被刺穿，血顺着钉身往下淌。
可下一瞬，黑种张口。
镇兵钉先是一颤，随后表面灵纹肉眼可见地暗下去。尾端旧晶发出刺耳鸣响，像在挣扎，可根本挣不开。暗银钉身一寸寸灰败，兵器里的灵性、寒煞和金属精华被同时抽空。
啪。
镇兵钉碎了。
整条街，死寂。
宁玄曜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僵住。
“不可能……”他声音都哑了，“那是准灵器！”
江尘脸色苍白，掌心鲜血淋漓，可眼神比谁都冷。
他抬起手，把残灰在台边一抹。
“你宁家的兵器，”他说，“味道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一落，街上连呼吸都乱了。
缚灵索上的骨钉也在这一刻跟着暗下去。江尘双臂猛地一挣，两条长索同时失灵，啪地掉在铁台上。
宁家护卫后退。
宁玄曜自己，也先退了半步。
那半步，让所有围观的人都看见了。
宁家少主，也会怕。
就在这时，一道更冷的声音从净疗站后门传了进来：
“够了。”
灰银制服，黑纹徽牌。
实验署的人来了。
为首那人先扫了一眼爆表的检测架，又看了看台上的兵钉灰，才把目光落到江尘身上。
“城主府临时改令。江尘涉及高强度未知能量反应，现由实验署接管。任何家族、城防私刑，立刻停止。”
宁玄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我宁家先扣住的人！”
那灰银官员看都没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等实验署问完，再活着还你。”
江尘没立刻动。
不是不想冲。
是他自己最清楚，刚才硬吞镇兵钉，已经快把身体撑到极限了。真要现在继续杀，先撑不住的多半不是宁玄曜，是他自己。
更何况，实验署这一插手，反倒把宁家当街弄死他的路先堵住了。
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机会想办法去抢那支针。
说完，他一挥手。
“带走。”
江尘被重新押上囚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净疗站柜台。
净水针还在那里。
离他只剩几步。
可这几步，今天终究没能拿到。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在那一眼里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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