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爱医院VIP楼层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监测仪的滴答声。陆懿辰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乐乐已经醒了，正靠在外婆怀里，小口吃着切成块的苹果。许凯和妻子坐在床边，许希的哥哥姐姐们围着病床，低声说笑着什么。
多么温馨的一幕。
陆懿辰握紧了手中的公文包，指节发白。包里装着那份刚刚被法院驳回的起诉书副本——“证据不足，驳回原告陆懿辰关于监护权变更及知情权的主张”。
“陆总，我们尽力了。”律师站在他身后，声音里满是疲惫，“许家提供了完整的收养文件，许希女士生前的公证材料，还有乐乐从出生到现在所有医疗记录……所有文件都显示，乐乐确实是许希女士通过正规渠道收养的孩子。法院认为……”
“认为我没有资格。”陆懿辰接话，声音冷得像冰。
“从法律上讲，是的。您和许希女士没有婚姻关系，而乐乐在法律上是许希女士的养子。即便您能证明与乐乐有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但许希女士在遗嘱中明确指定了许凯夫妇为乐乐的第一顺位监护人，且乐乐本人已年满五岁，法官询问了他的意愿……”
陆懿辰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法院调解室的那一幕。
小小的乐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法官温和地问：“乐乐，你愿意和这位陆叔叔一起生活吗？”
乐乐看着他，那双和许希如出一辙的大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我有外公外婆。”孩子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我有家。”
“但这位陆叔叔说，他可能是你的爸爸。”
乐乐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抬起头：“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外公说，如果爸爸真的在乎我，不会等到现在才来找我。”
那一刻，陆懿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病房的门轻轻打开，许凯走了出来，轻轻带上门。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我们谈谈。”许凯的声音很平静。
医院天台的风吹散了雨后的闷热。两个***在栏杆边，相隔三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起诉我？”许凯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陆懿辰，你还是这么自负。”
“他是我的儿子。”
“法律不这么认为。”许凯转过身，直视着他，“而且，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许希怀孕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抱着高烧的乐乐半夜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乐乐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陆懿辰最深的痛处。
“我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许凯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多年的愤怒，“因为许希不让我告诉你！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时候，还抓着我的手说‘爸，别告诉陆懿辰，他有自己的人生’。”
陆懿辰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给你打过电话，你知道吗？”许凯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在发现怀孕的那天晚上。你接了，说你在开会，晚点回她。然后她就等啊等，等到凌晨三点，等到手机没电。第二天新闻出来，你和欧阳家的千金共进晚餐，照片拍得真好看。”
“那是商业合作……”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许凯摆摆手，突然显得很疲惫，“许希已经走了。她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乐乐。她让我发誓，除非你主动找来，并且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否则永远不要告诉你。”
许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陆懿辰，你真的爱乐乐吗？还是只是不能接受有东西脱离你的掌控？你不能接受许氏突然终止合作，不能接受自己有个儿子却不知道，不能接受这世上还有你陆懿辰得不到的东西？”
陆懿辰想反驳，话却堵在喉咙里。
“乐乐有先天免疫缺陷，这你知道。”许凯继续说，“他需要骨髓移植，而你的配型确实吻合。医生说了，直系亲属的成功率最高。这也是为什么我最终同意让李天查到医院记录——我需要你救乐乐。”
老人深吸一口气：“但我不会用乐乐来交换。如果你愿意捐献骨髓，我感激不尽，许家会付出任何你想要的代价。但如果你以为可以用这个要挟我交出乐乐……”
“我从没想用孩子的生命要挟什么！”陆懿辰终于爆发出来。
“那就证明给我看。”许凯直视他的眼睛，“证明你和那些只想争夺控制权的混蛋不一样。证明你配得上许希曾经爱过你，配得上乐乐叫你一声爸爸。”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出来。乐乐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明显太大的外套，赤着脚站在门口。
“乐乐？你怎么上来了？”许凯连忙走过去。
乐乐没有回答外公，只是看着陆懿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陆懿辰面前停下。
陆懿辰蹲下身，与孩子平视。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乐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
“乐乐……”他艰难地开口。
“你要给我捐骨髓吗？”乐乐突然问。
陆懿辰愣住了。
“王医生说了，只有你的骨髓最适合我。”乐乐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外公说，这样我就能好起来，不用老是住院了。”
陆懿辰感到喉头发紧：“是的，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乐乐说，然后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但只是因为这个。”
孩子抬起头，大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妈妈说过，如果有一天爸爸来找我，我要问他三个问题。”
陆懿辰屏住呼吸。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
“第二个问题：如果没有生病，你还会来吗？”
陆懿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乐乐等了几秒，然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你会像妈妈一样爱我吗？”
风在天台上呼啸而过。陆懿辰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眼中的期待与防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他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苍白无力。
乐乐等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孩子小声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外公说得对，有些问题不一定需要答案。”
乐乐转过身，走回许凯身边，让外公抱起他。在进入楼道前，他最后回头看了陆懿辰一眼。
“陆叔叔。”他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如果你愿意捐骨髓，谢谢你。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有疼我的外公外婆，有舅舅舅妈，有姨妈。妈妈说，爱不是只有一种样子。”
“乐乐不缺爱。”
门轻轻关上了。
陆懿辰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起他昂贵的西装下摆。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远处，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在这座他掌控着无数商业命脉的城市里，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手机震动，是李天发来的消息：“陆总，血液科专家团队已经联系好了，随时可以启动捐献流程。另外，许氏刚刚发来合作续约提议，条件……非常优厚。”
陆懿辰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好西装，拨通了电话。
“李天，告诉许氏，合作可以续约，条件我只有一个：我要随时探视乐乐的权利。另外，联系医院，尽快安排骨髓捐献。”他顿了顿，望向乐乐病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下来，“还有，把我名下的那套离医院最近的公寓收拾出来。再联系一个儿童营养师和一个家庭护理，要最好的。”
挂断电话，陆懿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也许许凯是对的。也许他真的不配。但有些事，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而是必须去做。
他不确定是否能学会如何做一个父亲，不确定是否能弥补过去的五年，甚至不确定乐乐是否会接受他。
但他确定一件事：这一次，他不会只是站在窗外看着。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不像那天的暴雨。陆懿辰走进雨中，没有打伞。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窗内，乐乐从外婆怀里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远去的背影，小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那是许希留下的，里面藏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许希和陆懿辰并肩笑着，背后是漫天的烟火。
“妈妈。”乐乐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淋湿了。”
外婆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哼着许希小时候最爱的歌谣。
雨丝轻轻敲打着窗户，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原谅、成长与第二次机会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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