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嘉靖年间，苏州城里有个叫李旭的江湖郎中。
此人医术如何？用他自己的话说：“医者父母心，但能不能治好，得看天意。”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纯靠蒙。
这天，李旭在街边支了个摊子，白布幡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妙手回春”。其实那幡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但架不住李旭那张嘴。
“瞧一瞧看一看，祖传秘方，专治疑难杂症！这位大娘，您面色蜡黄，定是肝火旺盛，来副我祖传的‘清心散’，三文钱，不灵不要钱！”
卖菜的王大娘斜他一眼：“我这是昨儿个抹的姜黄，防蚊的。”
李旭面不改色：“姜黄好啊！配合我这‘清心散’，内外兼治，效果翻倍！”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李旭也不恼，他早习惯了。反正每天能蒙几个是几个，混口饭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街口，车夫跳下来急匆匆四处张望，看到李旭的幡子眼睛一亮，奔了过来。
“郎中！郎中救命！”
李旭心里一咯噔——看这架势，要么是笔大生意，要么是场大麻烦。但他脸上却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莫慌，医者仁心，何事如此惊慌？”
“我家小姐突发怪病，浑身滚烫却说冷，神志不清，满口胡话！”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城里几个大夫都请遍了，没人说得清是什么病症！”
机会来了！李旭心里想着，但面上却皱眉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他才二十三岁，哪来的胡须）：“此等怪病...怕是邪气入体啊。”
“您能治吗？若能治好，唐府重重有赏！”
唐府？李旭心里又是一咯噔。苏州城谁不知道唐府？大才子唐伯虎的家！这可是真正的名门望族，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但一想到“重重有赏”，李旭的腿就不听使唤地跟着车夫走了。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到时候就说要回家取祖传秘方，然后连夜跑路。
到了唐府，李旭被眼前的气派震住了。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他那个漏雨的破草屋强了不知多少倍。他暗自咽了口唾沫，心想：这要是治不好，别说赏钱，能完整出去就不错了。
唐府千金唐炎的闺房里，一位少女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说着胡话。床边坐着一位俊朗青年，正是她哥哥唐伯虎。
“这就是你请的郎中？”唐伯虎抬眼看了看李旭，眉头微皱。
不怪唐伯虎怀疑，李旭这身打扮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洗得发白的长衫打着补丁，头发随便一扎，腰间挂个破药箱，怎么看怎么像个江湖骗子。
“正是在下。”李旭挺了挺胸，努力摆出高人风范，“让在下为小姐诊脉。”
他装模作样地搭上唐炎的手腕，心里却慌得不行。他哪会诊什么脉，不过是做做样子。但一碰到唐炎的皮肤，李旭心里一动——这温度高得不正常。
“小姐近日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李旭问。
丫鬟想了想：“三日前，小姐去城郊踏青，在一处山谷中见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红花，甚是喜欢，还摘了几朵回来插瓶。”
“花在何处？”
丫鬟取来花瓶，里面几朵艳红的花已经有些枯萎。李旭一看，心里有了几分猜测——这花他认识，叫“赤焰萝”，少见，但他在一本破医书上见过记载，此花香气有微毒，体弱者闻久了会发热昏迷。
“是了，”李旭一拍大腿，“小姐这是中了花毒！”
他从破药箱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灰扑扑的药粉——其实是他平时用来治消化不良的土方子，主要成分是木炭粉，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取温水来，将此药给小姐服下。再开窗通风，将那花拿出去烧了。”李旭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其实他心想：木炭粉能吸附毒素，应该有点用吧？没用我也没办法了，一会儿就说要回去取真正的解药，然后溜之大吉。
谁知丫鬟给唐炎服下药不久，唐炎的呼吸竟然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也不再那么烫了。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唐伯虎惊喜地看着妹妹，又看向李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神医！真是神医啊！”
李旭自己都懵了——这就好了？我的破木炭粉这么管用？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做出一副“基操勿六”的表情：“小姐所中乃赤焰萝之毒，此花少见，寻常大夫不识也属正常。既已醒来，便无大碍了，好生休养几日即可。”
唐炎虚弱地看向李旭，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旭只觉得心里“咚”地一下——这姑娘太好看了！眉眼如画，气质如兰，虽然病中憔悴，却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唐炎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年轻郎中，见他虽然衣着寒酸，但眉眼清秀，眼神灵动，不由轻声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李旭嘴上谦虚，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唐伯虎热情地拉着李旭：“先生妙手回春，救我妹妹，请一定留下，唐某定要好好酬谢！”
就这样，李旭这个江湖骗子，误打误撞成了唐府的座上宾。
宴席上，唐伯虎对李旭十分欣赏，两人相谈甚欢。李旭虽然医术不精，但走南闯北，见识颇广，加上一张巧嘴，把各种经历说得绘声绘色，逗得唐伯虎几度开怀大笑。
“李兄如此才华，为何不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唐伯虎问。
李旭摆摆手：“功名如浮云，哪有自由身来得快活？”
他心里想的是：考功名？我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考什么考？
但这话听在唐伯虎耳中，却成了淡泊名利的象征，对李旭又高看了几分。
宴罢，李旭揣着唐府给的五十两诊金，晕乎乎地回到自己那个破草屋。摸着白花花的银子，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可是他行医（骗）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
但更让他心乱的是唐炎那张脸，时不时就在眼前晃。
“完了完了，”李旭躺在床上自言自语，“我这不会是喜欢上人家大小姐了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与此同时，唐府内，唐炎正在听哥哥夸赞那位“神医”。
“此人不简单，”唐伯虎说，“虽衣着朴素，但见识不凡，谈吐有趣，更难得的是淡泊名利，是个人物。”
唐炎想起李旭给她诊脉时认真的侧脸，还有那双灵动的眼睛，脸上微微一热。但转念一想他那身寒酸的打扮和略显油滑的谈吐，又皱了皱眉。
“医术倒是高明，就是感觉...不太稳重。”唐炎轻声说。
“人不可貌相嘛。”唐伯虎笑道。
兄妹俩不知道，他们口中这位“淡泊名利的神医”，此刻正在破草屋里数银子数得眼睛发亮，一边数一边念叨：“发财了发财了！明天就去买身新衣服，再去醉仙楼吃顿好的！”
数完银子，李旭又想起唐炎，长叹一声：“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这辈子值了！”
但他很快又摇摇头，自嘲道：“想什么呢，人家是千金大小姐，你是个江湖骗子，门不当户不对的，清醒点吧李旭！”
话虽如此，他却一夜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那张清丽的面容。
第二天一早，李旭真的去买了身新衣服，料子一般，但至少干净整齐。他鬼使神差地又晃悠到唐府附近，想“偶遇”唐炎，又怕被认出来是刻意为之，在街角探头探脑，模样十分滑稽。
正犹豫间，忽然看见唐府门口停下一辆精致的马车，一位锦衣公子手执折扇，风度翩翩地下了车，被门房恭敬地迎了进去。
“那是谁？”李旭拉住一个路过的小贩问。
“哟，您不知道？那是江南才子祝枝山祝公子，唐公子的好友，经常来唐府做客的。”小贩说，“听说他对唐小姐有意，两家门当户对，怕是好事将近咯！”
李旭心里一沉，看着祝枝山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新衣服——跟人家一比，还是像个要饭的。
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一拍大腿：“我怕什么！他现在只是有意，又没成亲！我还有机会！”
话是这么说，但怎么追？李旭蹲在街边苦思冥想。
直接上门？不行，太唐突。
写情诗？他识的字加起来不够写一首五言绝句。
展现才华？他除了骗人，好像没什么才华。
正发愁时，忽然听到有人议论：“听说唐公子即将参加乡试，以他的才华，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
科举？功名？
李旭眼睛一亮——唐伯虎不是劝我考功名吗？如果我有了功名，不就能配得上唐炎了？
但下一秒他就蔫了——让他考功名，不如让他去跳河，至少跳河他还会两下狗刨。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李旭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先想想怎么再见到唐小姐再说。”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当天下午，李旭又出现在唐府门口，这次他手里提着几包药，对门房说：“我来给唐小姐复诊，看看她恢复得如何。”
门房认得这位“神医”，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将他请了进去。
唐炎正在花园里散步，见李旭来了，有些惊讶：“李先生怎么来了？”
“医者父母心，”李旭一脸正气，“小姐大病初愈，在下放心不下，特来复诊。”
其实是借口，他就是想多见见唐炎。
唐炎请他在亭中坐下，李旭装模作样地又给她诊了诊脉，其实心思完全不在脉象上，全在琢磨怎么找话题聊天。
“小姐平日喜欢做些什么？”李旭问。
“读书，弹琴，偶尔画画。”唐炎回答得客气而疏离。
“读书好啊！我也喜欢读书！”李旭顺杆爬，“最近在读...在读《黄帝内经》！医书，嘿嘿。”
“李先生好学识。”唐炎礼貌地说，但眼里没什么波澜。
李旭心里着急，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眼珠一转，忽然说：“其实不瞒小姐，在下除了医术，还会看相。”
“哦？”唐炎挑眉。
“小姐面相极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大富大贵之相。”李旭开始胡诌，“特别是这眉眼，主姻缘美满，将来定能嫁得如意郎君。”
唐炎脸一红：“李先生莫要取笑。”
“不是取笑，”李旭认真地说，“只是这如意郎君嘛，可能已经出现了，只是小姐还未察觉。”
这话说得直白，唐炎哪里听不出其中意味，脸更红了，站起身：“李先生若无事，我有些乏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李旭心里暗叫不好，知道自己太着急，吓到人家了。
“是在下唐突了，”他连忙说，“这就告辞，这就告辞。”
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特制的安神香，小姐睡前可点在房中，有助睡眠。”
其实里面就是普通的干花，加点薄荷，不值几个钱。
唐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多谢。”
离开唐府，李旭懊恼地捶了自己一下：“李旭啊李旭，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唐炎看着那瓶安神香，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人...倒是有趣。”她轻声自语。
丫鬟在一旁笑道：“小姐，这李郎中似乎对您有意呢。”
“休要胡说。”唐炎瞪了丫鬟一眼，但脸上却无怒色。
这时，唐伯虎走了过来，见妹妹手中的瓷瓶，问：“李兄来了？”
“嗯，来复诊。”唐炎说。
“你觉得此人如何？”唐伯虎问。
“油嘴滑舌，不太稳重。”唐炎评价，但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心地应该不坏。”
唐伯虎笑了：“我看李兄是个人才，只是缺少机遇。若他肯用功，考取功名，未来不可限量。”
“哥哥似乎很欣赏他？”
“此人机敏过人，见识广博，更难得的是不按常理出牌，是个人物。”唐伯虎说，“比那些迂腐书生强多了。”
唐炎没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瓷瓶，若有所思。
而此时的李旭，正在街边摊上吃面，一边吃一边琢磨下一步怎么办。
“唐小姐好像对我没什么兴趣啊，”他愁眉苦脸，“那个祝枝山又比我强那么多，怎么比？”
正发愁时，忽然听到邻桌几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严嵩严大人的公子严世藩来苏州了！”
“可是那个当朝首辅严嵩的儿子？”
“正是！听说严公子身体不适，正在寻访名医...”
李旭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严嵩的儿子？当朝首辅的儿子？
他眼珠转了转，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
如果他能搭上严家这条线，那不就飞黄腾达了？到时候，什么祝枝山，什么门当户对，都不是问题！
“老板，结账！”李旭扔下几文钱，起身匆匆离去。
他要去会会这位严公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也将掀起一场波及无数人的风波。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场误打误撞的治疗，和一个江湖郎中的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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