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里最大的客栈“悦来轩”这几日戒备森严,掌柜的点头哈腰,店小二走路都踮着脚——当朝首辅严嵩的独子严世藩就住在这里。
李旭站在客栈对面街角,探头探脑地张望。只见客栈门口守着四个彪形大汉,腰间佩刀,眼神凌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这阵仗...”李旭咽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
但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十两银子——那五十两诊金,二十两买了新衣服,吃了顿好的,又打点些杂七杂八,就剩这些了——心一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整理了下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郎中,深吸一口气,朝客栈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刚靠近,就被一名守卫拦住。
“在下是郎中,”李旭作揖道,“听闻严公子贵体欠安,特来诊治。”
守卫上下打量他,眼神怀疑:“就你?哪个医馆的?有荐书吗?”
“这...”李旭一时语塞,他哪有什么荐书,更别提医馆了。
正尴尬时,客栈里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皱着眉头问:“何事喧哗?”
“王管家,这人自称郎中,要见公子,但没有荐书。”守卫禀报。
王管家眯眼看了看李旭,见他虽然年轻,但眉清目秀,穿着虽不华贵却也整洁,便问:“你师从何人?可曾治好过什么病症?”
机会来了!李旭精神一振,挺直腰板:“家师乃终南山隐士,姓名不便透露。至于治好的病症...”他眼珠一转,“前几日唐府千金唐炎身患怪病,苏州城名医束手无策,正是在下治好的。”
“唐府?唐伯虎的妹妹?”王管家显然知道唐家,神色缓和了些,“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您可派人打听。”李旭面不改色。
王管家沉吟片刻,严公子这病来得蹊跷,苏州城几个名医都看了,不见好转。这年轻人若能治好唐家小姐的怪病,或许真有两下子。
“跟我进来吧。”王管家最终说。
李旭心里一喜,连忙跟上,心里却打起鼓来:这严公子到底什么病?别是绝症啊,那我可就栽了。
二楼天字一号房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斜靠在榻上,面色苍白,额头冒汗,左腿不自然地蜷曲着。他身形微胖,眉眼与严嵩有几分相似,但眼神中却带着一股戾气——正是严世藩。
“公子,这位是李郎中,据说前几日治好了唐府千金的怪病。”王管家恭敬禀报。
严世藩抬眼,目光如刀般扫过李旭,声音沙哑:“你能治我的腿?”
李旭这才注意到,严世藩的左腿膝盖处红肿异常,显然是患处。他定了定神,上前作揖:“可否让在下看看?”
严世藩哼了一声,算是默许。李旭小心翼翼掀起裤腿,只见膝盖红肿发亮,皮肤紧绷,摸上去滚烫。
“公子这病有多久了?”李旭问。
“三日。”王管家代答,“起初只是轻微疼痛,昨日突然加重,现在完全无法站立。”
李旭其实心里没底,但他有个本事——装得像。他皱眉沉思,又凑近仔细查看,还装模作样地闻了闻气味,最后长叹一声。
“怎样?”严世藩问,语气有些不耐。
“公子这病,名唤‘鹤膝风’,”李旭胡诌了个病名,“乃风邪湿毒侵入膝骨所致。若是一般大夫,怕是只能开些祛风散寒的药,治标不治本。”
“那你能治本?”严世藩挑眉。
“在下有一祖传秘方,专治此症,”李旭一脸自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治疗过程漫长,需徐徐图之,急不得。”李旭说得煞有介事,“此病如猛火,若用药过猛,看似好转,实则邪毒内陷,后患无穷。需以温药慢攻,逐步化解,至少需三月时间。”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跟严家混熟了再说!
严世藩盯着李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就让你治。但若治不好...”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李旭后背发凉。
“若治不好,在下任凭公子处置。”李旭硬着头皮说。
“开方吧。”
李旭提笔,脑子里飞快转着:开什么方子?既不能真的治好,也不能让人看出是故意拖延...有了!
他想起以前在江湖上混时,听说过一个方子,专治风湿关节痛,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但能缓解症状。就用这个!
“羌活三钱,独活三钱,防风二钱,秦艽二钱...”李旭一边写一边念叨,“此方需连服七日,七日后在下再来复诊,根据情况调整方子。”
王管家接过药方看了看,点头道:“我这就去抓药。”
“且慢,”李旭补充道,“服药期间,公子需静养,切忌走动,否则邪毒随气血运行,散入全身,就麻烦了。”
这是他临时加的,目的是让严世藩少活动,少折腾他。
严世藩不疑有他,点点头:“知道了。王管家,给李郎中拿十两银子做诊金。”
“公子客气,”李旭心里乐开花,面上却推辞,“等公子病愈再收不迟。”
“让你拿着就拿着。”严世藩摆摆手。
李旭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出了客栈,他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好险好险,”他自言自语,“这严公子果然不好糊弄,得小心应付。”
回到破草屋,李旭看着手里的十两银子,又想想严世藩那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自己是在玩火,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旭每天去客栈“复诊”,其实就是装模作样看看,说些“有好转但需继续治疗”的套话。严世藩的腿痛确实缓解了些——那方子虽治不好病,但止痛效果还是有的——对李旭的态度也好转不少。
这日,李旭照例来“复诊”,严世藩忽然问:“李郎中,听说你与唐府相熟?”
李旭心里一紧,面上笑道:“谈不上相熟,只是凑巧治好了唐小姐的病。”
“唐伯虎此人,你觉得如何?”严世藩看似随意地问。
李旭警觉起来。他知道严嵩父子在朝中权势熏天,而唐伯虎是有名的才子,这两方...他小心斟酌词句:“唐公子才华横溢,名满江南,在下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不敢妄评。”
“才华横溢...”严世藩冷笑一声,“我父亲说,有才华的人,往往不知进退。”
李旭不敢接话,只低头检查严世藩的腿,心里却翻江倒海:严家对唐伯虎似乎没什么好感,这倒是个重要信息。
“李郎中,”严世藩忽然换了个话题,“我看你医术不错,人也机灵,可有兴趣随我去京城?在我府上做个专职医官,比你在江湖上漂泊强多了。”
李旭心跳加速——机会来了!但转念一想,若是去了京城,唐炎怎么办?
“承蒙公子厚爱,”他谨慎回答,“只是在下闲散惯了,恐难适应府中规矩。且公子腿疾未愈,还需在苏州治疗一段时间。”
“也是,”严世藩点点头,“等我这腿好了再说。”
李旭松了口气,心里却开始盘算:若是真能搭上严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但严家父子名声不佳,而且唐伯虎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好感...这关系得小心处理。
又过了几日,李旭正在客栈为严世藩针灸——其实他哪会什么针灸,就是拿针在无关紧要的穴位上轻轻扎几下,做做样子。
忽然,王管家进来禀报:“公子,唐伯虎唐公子求见。”
李旭手一抖,针差点扎歪了。严世藩倒是很平静:“请进来。”
唐伯虎一进门,看见李旭,明显一愣:“李兄?你怎么在此?”
李旭尴尬地笑笑:“在下为严公子诊治腿疾。”
唐伯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正常,向严世藩作揖:“严公子,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有劳唐兄挂心,”严世藩皮笑肉不笑,“小恙而已,有李郎中在,想来不日可愈。”
两人客套寒暄,李旭在一旁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唐伯虎和严世藩之间气氛微妙,看似客气,实则疏离。
聊了一会儿,唐伯虎起身告辞,临行前看了李旭一眼:“李兄若有空,可来寒舍一叙。”
“一定一定。”李旭连忙说。
送走唐伯虎,严世藩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旭:“看来唐兄很看重你啊。”
“唐公子客气而已。”李旭赔笑。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严世藩挥挥手。
李旭如蒙大赦,赶紧收拾药箱离开。一出客栈,他就往唐府方向走——得去解释解释,不能让唐伯虎误会了。
到了唐府,唐伯虎正在书房作画,见李旭来了,放下笔,神色平静:“李兄来了,坐。”
“唐兄,今日之事...”李旭想解释。
唐伯虎摆摆手,打断他:“人各有志,李兄与谁交往,是李兄的自由。”
“不是的,”李旭连忙说,“我为严公子治病,只是医者本分,并无他意。”
唐伯虎看着李旭,眼神深邃:“李兄,你可知严家父子在朝中风评如何?”
李旭犹豫了一下:“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为何严世藩突然来苏州?”唐伯虎问。
李旭摇头。
“他是来‘养病’的,”唐伯虎冷笑,“在京城惹了事,被他父亲打发出来避风头。李兄,我知你急于出人头地,但严家这潭水太深,蹚进去,恐难脱身。”
李旭心里一震,唐伯虎这话说得重,但也真诚。他沉默片刻,说:“多谢唐兄提醒,在下心中有数。”
唐伯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而问:“李兄可有意参加科举?”
又来了。李旭苦笑:“唐兄说笑了,在下这点墨水,哪敢妄想功名。”
“未必,”唐伯虎认真道,“李兄机敏过人,若肯用功,未必不能有所成。况且...”他顿了顿,“若是李兄有功名在身,有些事,会容易许多。”
李旭知道唐伯虎指的是他和唐炎的事,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苦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考科举?那是痴人说梦。
“在下会考虑的。”他只能这么说。
离开唐府时,李旭在花园偶遇唐炎。她正在亭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泣如诉。
见到李旭,唐炎停下琴,微微颔首:“李先生。”
“唐小姐。”李旭作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沉默片刻,唐炎忽然问:“李先生真在为我哥哥那位朋友治病?”
李旭心里一紧,知道她指的是严世藩,点点头:“是。”
“李先生要小心,”唐炎轻声说,“我虽不知朝堂之事,但也听说过严家父子之名。哥哥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这话与唐伯虎如出一辙,但出自唐炎之口,更让李旭心动。他看着她清丽的侧脸,忽然问:“若我为求功名,去考科举,唐小姐觉得如何?”
唐炎一愣,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李先生为何突然这么问?”
“只是...只是觉得,或许该求个正途。”李旭说得含糊。
唐炎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人各有志,李先生自己做主便是。”
这话客气而疏离,李旭心里有些失望。他告辞离开,走出唐府,回头望去,只见唐炎又坐回琴前,琴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多了几分惆怅。
“功名...”李旭喃喃自语,苦笑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李旭在严世藩和唐府之间来回奔波。严世藩的腿在他的“治疗”下时好时坏,始终没能痊愈。李旭每次都有新的说辞:“邪毒已入骨髓,需慢慢化解”、“今日天气阴湿,对病情不利”、“公子昨日是否走了几步?切记要静养”...
严世藩虽然不耐烦,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让李旭治着。
这期间,李旭和严世藩渐渐熟络起来。他发现严世藩虽然骄横,但并非完全无脑,且对朝堂局势、官场门道了如指掌。从与严世藩的谈话中,李旭学到了不少东西,对权力、对官场,有了新的认识。
同时,他也从唐伯虎那里听到不少对严家的负面评价。唐伯虎对严嵩父子深恶痛绝,认为他们祸乱朝纲,陷害忠良。
李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方面,他需要严家这个靠山;另一方面,他又不愿与唐伯虎交恶——不只是因为唐伯虎是唐炎的哥哥,更因为唐伯虎是他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
这日,李旭从客栈出来,心事重重。严世藩的腿拖了快两个月了,虽然他用尽办法拖延,但眼看就要拖不下去了。严世藩的耐心也快耗尽,今天已经明显不悦,说若再不见好,就要换大夫。
“怎么办...”李旭走在街上,眉头紧锁。
正走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是个陌生中年人,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
“李郎中?”那人低声问。
“你是?”
“借一步说话。”那人不由分说,将李旭拉进旁边的小巷。
李旭心里警惕,手悄悄摸向怀里的银针——那是他防身用的。
“别紧张,”那人笑笑,“我是王管家派来的。”
“王管家?”李旭一愣。
“严府的王管家,”那人压低声音,“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公子的腿,该好了。”
李旭心里一惊,面上强作镇定:“公子的腿疾复杂,急不得...”
“李郎中,”那人打断他,眼神意味深长,“明人不说暗话。您那点手段,瞒得过公子,瞒不过我。公子是什么人?在京城什么大夫没见过?您的方子,一开始确实有效,后来那就是糊弄人了。”
李旭冷汗下来了。
“公子说了,”那人继续道,“看在您这两个月尽心伺候的份上,不跟您计较。但您得帮公子办件事,办成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还有重赏。办不成...”他冷笑一声,“您知道后果。”
“什么事?”李旭涩声问。
“简单,”那人凑近,声音更低,“公子要在苏州办件事,需要个生面孔。您正好合适。事成之后,公子不但不追究您拖延病情的事,还会重金酬谢,甚至,可以推荐您入太医院。”
太医院!李旭心跳加速。那可是天下医者梦寐以求的地方!
“什么事?”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现在还不能说,”那人道,“三日后,子时,城西土地庙,有人等您。记住,一个人来。”
说完,那人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旭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严世藩早就看出他在拖延,只是一直没说破。现在,是摊牌的时候了。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彻底上了严家的船,再也下不来了。不去,严世藩不会放过他。
他想起唐伯虎的警告,想起唐炎的话,想起自己当初只是想混口饭吃,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唐府附近。看着那气派的大门,想起里面的佳人,想起唐伯虎这个朋友,李旭咬咬牙,做了决定。
去!
不仅要去,还要把事办好。他要出人头地,要配得上唐炎,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至于严家是忠是奸...顾不了那么多了。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若他能借助严家的势力爬上去,到时候再做个好官,为民请命,不也一样?
李旭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却隐隐不安。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了。
三日后,子时,城西土地庙。
李旭如约而至。破败的庙宇在月光下显得阴森,夜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
庙里已经有人等着,不是王管家,而是一个黑衣蒙面人。
“李郎中?”黑衣人声音沙哑。
“是我。”
“很好,”黑衣人点头,“公子要你办的事很简单:明日午时,知府大人会在醉仙楼宴请严公子。你要做的,就是确保知府大人喝下这杯酒。”
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李旭心里一沉。
“放心,不是毒药,”黑衣人冷笑,“只是让知府大人病几日的药。公子有些事要办,不希望知府大人插手。”
李旭接过瓷瓶,手有些抖。他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让知府大人病几日”的药,但他不敢多问。
“事成之后,到客栈领赏。”黑衣人说完,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旭握着瓷瓶,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他知道,一旦做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但最终,他还是将瓷瓶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也将牵连无数人,包括他珍视的朋友,和他心爱的姑娘。
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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