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风带着凉意,李旭握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在回破草屋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就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瓷瓶里的药粉,他偷偷蘸了一点尝过——不是毒药,但也不是好东西。这玩意儿喝下去,少说也得腹泻三日,浑身无力。严世藩要对苏州知府下手,而且选在公开宴会上,这胆子未免太大了。
“知府若出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我,”李旭喃喃自语,“严世藩这是要把我绑死在他的船上。”
可他有选择吗?严家要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回到那间漏风的草屋,李旭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他忽然想起唐炎弹琴时的侧脸,在烛光下温润如玉。
“如果我有功名在身...”李旭翻了个身,自嘲地笑了。功名?他现在连清白都快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李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唐府的家丁,气喘吁吁:“李、李先生,我家公子请您过府一趟,有急事!”
李旭心里一咯噔,难道是唐伯虎知道了他和严家的事?他匆匆套上衣服,跟着家丁往唐府赶。
到了唐府,却见唐伯虎正在书房里踱步,神色焦虑,见他来了,一把拉住他:“李兄,出事了!”
“何事如此惊慌?”
“祝兄...祝枝山,昨日在诗会上,不知怎的冲撞了严世藩!”唐伯虎急道,“现在被扣在严世藩的住处,我去要人,门都不让进!”
李旭心下一沉。祝枝山?那个江南才子,唐炎的追求者?他怎么惹上严世藩了?
“到底怎么回事?”李旭问。
唐伯虎叹了口气,坐下道:“昨日苏州文士在沧浪亭集会,以文会友。祝兄酒后诗兴大发,作了首《讽权贵》,其中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被好事者说是在影射严家。这话传到严世藩耳中,他当即派人把祝兄‘请’了去,到现在没放人。”
“这可麻烦了,”李旭皱眉,“严公子最恨别人说他家不是。”
“我知道,”唐伯虎揉着太阳穴,“我本想亲自去要人,但...”他苦笑,“李兄也知,我今年要参加乡试,若此时得罪严家,恐怕...”
李旭明白。科举在即,唐伯虎若是得罪了当朝首辅的儿子,别说中举,能不能顺利考试都是问题。
“李兄,”唐伯虎看向李旭,眼中带着恳求,“你为严公子治病,能说得上话。可否...帮祝兄说个情?祝兄虽有才子傲气,但绝非恶意,只是酒后失言罢了。”
李旭沉默了。他想起今晚醉仙楼的宴会,想起怀里那个瓷瓶。若是现在去为祝枝山求情,严世藩会答应吗?还是反而会触怒他?
“唐兄,”李旭缓缓道,“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
“有劳李兄了!”唐伯虎起身作揖,“这份情,唐某铭记在心!”
从唐府出来,李旭直奔悦来轩。一路上他心里盘算:救祝枝山,可以卖唐伯虎一个人情,也能在唐炎面前表现一番。但代价可能是得罪严世藩,那醉仙楼的事还办不办?
到了客栈,通报过后,李旭被带到严世藩房中。严世藩今天气色不错,左腿搭在脚凳上,正看一本书。
“李郎中来了,”严世藩抬眼,“可是为祝枝山的事?”
李旭一愣,没想到严世藩这么直接。
“坐下说话。”严世藩合上书,似笑非笑,“是唐伯虎让你来的吧?”
“公子明鉴,”李旭小心措辞,“祝公子酒后失言,并非有意冒犯。他毕竟是江南名士,若在公子这里出了事,恐惹非议...”
“非议?”严世藩冷笑,“我严家还怕非议?我父亲执掌朝纲,天下文人的笔杆子,有几个敢乱写?”
李旭后背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公子自然不怕,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祝公子毕竟是唐公子的好友,而唐公子...”
他故意停住,观察严世藩的表情。
严世藩挑眉:“唐伯虎怎么了?”
“唐公子才华横溢,今年乡试,中举是必然的,”李旭道,“以他的才华,将来入朝为官,必是国之栋梁。公子何不卖他个人情,将来朝中也好多个朋友?”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唐伯虎,又给了严世藩台阶下。
严世藩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李郎中,你很会说话。”
“不敢。”
“祝枝山我可以放,”严世藩道,“但有个条件。”
“公子请讲。”
“今晚醉仙楼的宴会,你知道该怎么做。”严世藩盯着李旭,眼神锐利,“事成之后,我不但放了祝枝山,还有重赏。但若事不成...”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李旭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公子放心,在下明白。”
“好,”严世藩满意地点头,“人你可以带走了,他在西厢房。”
李旭退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笔交易做成了,但他心里更沉重了——今晚醉仙楼,他非动手不可了。
西厢房里,祝枝山被软禁着,倒没受什么苦,只是神色愤懑。见李旭进来,他愣了愣:“你是?”
“在下李旭,受唐兄之托,来带祝公子离开。”李旭道。
祝枝山打量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就是治好唐小姐怪病的那个郎中?”
“正是在下。”
祝枝山神色复杂,但还是起身作揖:“多谢李兄相助。”
“祝公子客气,我们快走吧,唐兄还在等。”
出了客栈,祝枝山长长出了口气,转头对李旭道:“今日之恩,祝某记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祝公子言重了,”李旭道,“只是公子今后还需谨言慎行,严家...惹不起。”
祝枝山冷哼一声,却没反驳。两人回到唐府,唐伯虎早已等在门口,见祝枝山平安归来,大喜过望。
“李兄,大恩不言谢!”唐伯虎拉着李旭的手,“今晚我做东,醉仙楼,不醉不归!”
醉仙楼?李旭心里一咯噔,强笑道:“唐兄客气了,今晚...今晚我已有约,改日吧。”
“有约?”唐伯虎有些失望,但还是道,“那改日,一定!”
离开唐府,李旭心神不宁地往回走。今晚醉仙楼,知府宴请严世藩,他要去下药。而唐伯虎也要去醉仙楼,若是撞见...
“不会那么巧的,”李旭安慰自己,“醉仙楼那么大,唐兄在雅间,宴会在二楼正厅,碰不上。”
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不安。
午后,李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隍庙。庙前人声鼎沸,原来是乡试在即,不少学子来烧香祈福,求个功名。
李旭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书生,有的不过十五六岁,有的已年过四十,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他忽然有些羡慕——至少他们知道路在何方,而他,前路茫茫。
“李兄?”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旭回头,竟是唐伯虎,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唐兄?你怎么在此?”
“陪几位同年来上香,”唐伯虎笑道,又向身边人介绍,“这位是李旭李郎中,医术高明。这几位都是今科应试的学子。”
几人互相见礼。其中一个叫徐经的学子笑道:“唐兄今年必中解元,我等是来沾沾文气。”
“徐兄说笑了,”唐伯虎摆手,“乡试高手如云,伯虎岂敢妄称解元?”
“唐兄过谦了,”另一人道,“谁不知唐寅唐伯虎才名满江南?若你都中不了,我等更无希望了。”
几人说笑着进了庙。李旭本不想去,却被唐伯虎拉着一起:“李兄也来拜拜,求个平安。”
庙里香烟缭绕,学子们虔诚跪拜。李旭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的希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唐伯虎上完香,走到李旭身边,低声问:“李兄真无意科举?”
李旭苦笑:“唐兄,人贵有自知之明。在下肚里这点墨水,自己清楚。”
“未必,”唐伯虎认真道,“李兄机敏,见识广博,若肯静心读书,未必不成。况且...”他顿了顿,“我知李兄对舍妹有意。”
李旭脸一红,想要否认,却说不出口。
“我不反对,”唐伯虎继续道,“李兄为人赤诚,虽有些...不羁,但本性不坏。只是家父家母那边,总要有个交代。若李兄有功名在身,事情会好办许多。”
李旭沉默。唐伯虎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我会考虑的。”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从城隍庙出来,天色渐晚。李旭和唐伯虎告别,独自往回走。路过醉仙楼时,他看见楼里灯火通明,伙计们进进出出,正在准备今晚的宴会。
“今晚...”李旭摸着怀里的瓷瓶,手心全是汗。
他回了趟家,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瓷瓶小心藏在袖中暗袋。临出门前,他在破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中那个眉清目秀却眼神惶惑的年轻人。
“李旭啊李旭,”他对着镜子说,“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镜中人没有回答。
华灯初上,醉仙楼二楼正厅,苏州知府赵文华宴请严世藩的宴会准时开始。
李旭作为严世藩的“随行郎中”,也在受邀之列,坐在末席。他悄悄打量在场众人:主位上是知府赵文华,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笑得一团和气;他左手边是严世藩,虽然腿脚不便,但气派十足;右手边是几位苏州本地乡绅名流。
王管家也在,站在严世藩身后,偶尔与李旭目光相接,意味深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烈。赵知府举杯道:“严公子光临苏州,是我等荣幸。今日略备薄酒,为公子接风,愿公子早日康复!”
众人举杯应和。严世藩笑着饮了,忽然道:“赵大人客气了。说来,本公子在苏州这些时日,多蒙大人照顾。特别是前日那批漕粮的事,还要多谢大人行方便。”
赵知府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公子说哪里话,下官分内之事。”
李旭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了几分。严世藩来苏州,不光是“养病”,恐怕还有别的勾当。那批漕粮...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正想着,王管家忽然给他使了个眼色,看向赵知府面前的酒杯。
该动手了。
李旭手心冒汗,端起酒杯,假装饮酒,实则用袖子遮着,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暗袋。瓷瓶小巧,藏在手心不易察觉。他必须找个机会,把药下在赵知府的酒里。
机会很快就来了。一个歌女抱着琵琶上来献唱,吸引了众人注意。李旭趁机起身,装作斟酒,走到赵知府身边。
“大人,在下为您斟酒。”他声音平稳,手却在微微颤抖。
“有劳。”赵知府不疑有他,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李旭左手执壶,右手倒酒,在酒水倾泻的瞬间,手指一弹,瓷瓶里的药粉落入杯中,瞬间溶化,无色无味。
成了。
李旭回到座位,心跳如鼓。他不敢看赵知府,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压住心里的慌乱。
宴会在继续,赵知府毫无察觉地喝下了那杯酒。严世藩看了李旭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赵知府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站起来:“诸位,下官...下官失陪片刻。”
他脚步匆匆地离席,显然是药效发作了。
严世藩嘴角微扬,举杯道:“赵大人怕是喝多了,来,我们继续。”
宴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赵知府再没回来。最后,严世藩以腿疾为由,提前离席。王管家经过李旭身边时,低声道:“明日来客栈领赏。”
众人散去。李旭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醉仙楼门口,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李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旭浑身一僵,慢慢转身。楼梯口,唐伯虎站在那里,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唐兄?你怎么在这?”李旭强作镇定。
“我和几位同年来此小聚,”唐伯虎走过来,疑惑地看了看宴会厅方向,“李兄这是...”
“哦,严公子宴请赵知府,邀我作陪。”李旭解释。
唐伯虎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只道:“原来如此。我正要回去,李兄可要同行?”
“好,好。”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一时无话。李旭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唐伯虎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李兄,”唐伯虎忽然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兄请说。”
“严家这棵树,看似茂盛,实则根已朽坏,”唐伯虎缓缓道,“靠着它,或许能一时乘凉,但大树倾倒之日,树下之人,无人能幸免。”
李旭心里一震,知道唐伯虎在提醒他,或者说,在警告他。
“多谢唐兄提点,”他涩声道,“在下...明白。”
“希望李兄真明白。”唐伯虎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到了岔路口,两人分别。李旭独自走回破草屋,推开门,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下。
他成功了。严世藩会兑现承诺,给他赏钱,甚至可能推荐他入太医院。他离功名,离出人头地,离唐炎,都近了一步。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他想起赵知府离席时苍白的脸,想起唐伯虎刚才的话,想起镜中那个惶惑的年轻人。
“我真的...明白吗?”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旭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一夜无眠。
他不知道,今晚这个决定,将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他也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和他在乎的所有人,都将被卷入其中。
命运的齿轮,已经加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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