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跟着镖队北上,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镖头姓赵,单名一个铁字,人如其名,铁塔般的汉子,一脸络腮胡,说话声如洪钟。他看李旭身子骨单薄,起初不大瞧得上,但李旭用几贴膏药治好了老张的腰伤后,赵铁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李郎中,还真有两下子!”赵铁拍着李旭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
车队有二十来人,押着三车货物,据说是苏绣和茶叶,要送到济南一家大商号。李旭的任务很简单:治伤看病,兼打杂。白天帮忙做饭,晚上守夜时顶半个时辰。日子清苦,但管饭,还有微薄的工钱。
“李郎中,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跑出来走镖?”一天晚饭时,一个叫小六的年轻镖师问。小六才十七岁,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都好奇。
李旭苦笑:“我哪算什么读书人,就认得几个字罢了。”
“那也比我们强,”另一个镖师老陈说,“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李郎中,你给我们讲讲苏州城呗,听说那里美人多,是真的不?”
众人哄笑。李旭也跟着笑,心里却一阵刺痛。苏州,美人,他想起唐炎抚琴的侧影,想起唐府花园里的桂花香,想起自己狼狈离开的那个夜晚。
“苏州啊,”他舀了勺菜汤,慢慢说,“是有美人,但美人都在深宅大院,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见不到的。”
“可惜了,”小六叹气,“要是能娶个苏州媳妇,这辈子值了。”
“做梦吧你!”赵铁一巴掌拍在小六后脑勺,“赶紧吃饭,吃完守夜去!”
众人笑闹着,李旭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就空了。
夜里,李旭守第一班。秋天的夜风已有些凉,他裹紧单薄的衣裳,坐在火堆旁添柴。火光跳跃,映着他瘦削的脸。
“想家了?”一个声音响起。
李旭转头,是老陈。老陈五十多了,是镖队里年纪最大的,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
“有点。”李旭没否认。
“为啥离开苏州?”老陈在他身边坐下,掏出烟袋,慢悠悠点上,“我看你不像是吃不了苦的人。”
李旭沉默了一会儿,说:“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
“权贵?”
“嗯。”
老陈吐出一口烟:“这世道,平民百姓得罪权贵,能全须全尾地跑出来,算你运气好。”
“是啊,”李旭看着火光,“运气好。”
“往后打算去哪?”
“不知道,”李旭实话实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陈点点头,不再问。两人沉默地坐着,只听柴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狼嚎。
“李郎中,”老陈忽然说,“我看你人不错,给你提个醒。这趟镖,不太平。”
李旭心里一紧:“怎么?”
“货不对,”老陈压低声音,“说是苏绣茶叶,但我闻着味儿不对。而且赵头儿接这趟镖时,价钱高得离谱,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老陈站起来,拍拍屁股,“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万一出事,顾好自己。”
老陈走了,留下李旭一个人对着火堆发呆。货不对?能是什么?私盐?铁器?还是更不得了的东西?
他想起严世藩,想起那些进出悦来轩的军官。严家把手伸到苏州,不会只为了控制一个知府。这趟镖,会不会和严家有关?
李旭打了个寒颤。他已经逃出来了,难道还是逃不出严家的阴影?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上路。李旭留了心,仔细观察那三辆货车。车辙很深,显然货物很重。押车的除了镖师,还有两个货主派来的人,整天守在车旁,寸步不离。
“看什么呢?”赵铁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
“没什么,”李旭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装作随意地问,“赵头儿,咱们这趟送的什么货,这么金贵?”
赵铁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就是些丝绸茶叶,济南的大老爷们喜欢。”
“哦。”李旭不再问,心里却更确定了。
又走了几天,到了山东地界。这日晌午,车队在一处山谷休息。山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李旭心里不安,对赵铁说:“赵头儿,这地方不太对,咱们要不要快点过去?”
赵铁看看天色:“再歇一刻钟,马要饮水。”
话音刚落,一声唿哨响起,两边山壁上忽然冒出几十个人影,手持弓箭,对准了车队。
“有埋伏!”赵铁脸色大变,拔刀大喝,“护镖!”
镖师们训练有素,立刻以货车为掩体,拔刀迎敌。但对方人数太多,箭如雨下,瞬间就有两个镖师中箭倒地。
“是土匪!”小六声音发颤。
“不是普通土匪,”老陈脸色凝重,“看他们的装备和阵型,像是...”
话没说完,山壁上的人已经冲下来。果然不是普通土匪,个个黑衣蒙面,行动矫健,配合默契,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弃货!保命!”赵铁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对方的目标很明确——杀人灭口。镖师们虽然悍勇,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李旭躲在车底下,看着外面的厮杀,浑身发抖。他不是没经历过危险,但这样真刀真枪的厮杀,还是第一次。一个黑衣人发现了他,举刀砍来,李旭本能地滚开,刀砍在车轮上,火星四溅。
“李郎中!”小六冲过来,一刀架开黑衣人的第二击,但背后空门大开,另一个黑衣人一刀捅进他后心。
“小六!”李旭目眦欲裂。
小六倒在他身上,血溅了他一脸,还温热。这个才十七岁,梦想娶个苏州媳妇的少年,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神采。
李旭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冲上来。他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朝黑衣人眼睛撒去,在对方捂眼的瞬间,捡起小六的刀,用尽全身力气捅了过去。
刀入肉的感觉很怪异,软中带韧。黑衣人倒下了,李旭握着刀,手抖得厉害。
“小心!”老陈的声音。
李旭回头,又一个黑衣人冲来。他来不及躲,只能闭眼等死。
“铛”的一声,刀被架开。是老陈,他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走!”老陈推了他一把,“往林子里跑!别回头!”
“可是...”
“走啊!”老陈大吼,转身迎向追兵。
李旭咬牙,转身往树林跑。身后是厮杀声,是惨叫声,是老陈最后的怒吼。他不敢回头,拼命跑,树枝刮破了衣服,刮伤了脸,他不管,只是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声音渐远。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眼泪和着血往下流。小六,老陈,赵铁,那些才认识半个月的人,都没了。
“啊——”他跪倒在地,嘶吼,像受伤的野兽。
天色渐暗,林子里静得可怕。李旭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然后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车队没了,镖师们凶多吉少,他身无分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得活下去,”他对自己说,“至少要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灭口,那车里到底是什么货。”
他悄悄摸回山谷。战斗已经结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镖师的,也有黑衣人的。货车还在,但已经被打开,货物散落一地。
不是丝绸,也不是茶叶。是兵器。弓弩,刀剑,甚至还有几副铠甲。大明律,私藏铠甲等同谋反。
李旭倒吸一口凉气。严世藩在苏州,不光要控制官府,还在私运军械。他想干什么?养私兵?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都清理干净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清理干净了,一个活口没留。”另一个声音。
“货呢?”
“已经运走了,按公子的吩咐,分三路,送往不同地方。”
“好。公子说了,这事办成,重重有赏。”
脚步声远去。李旭躲在树后,大气不敢出。等彻底没动静了,才敢出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想起老陈。他在尸体中翻找,找到了。老陈胸口一个血洞,已经没气了。李旭跪下来,给他合上眼。
“老陈,小六,赵头儿,”他低声说,“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们。”
虽然不知道具体,但他隐约觉得,这次灭口,可能和他有关。严世藩不会放过他,也许早就派人盯着,发现他上了这趟镖,就一并处理了。
“我得走,”李旭站起来,眼神变得坚定,“不能死在这儿,至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他从一具黑衣人尸体上搜出些碎银子和干粮,又找到一把短刀,插在腰间。然后,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济南方向,也不是回苏州,而是往西,往山里走。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夜里就睡在树上或山洞里。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身上的伤渐渐结痂,心里的伤却越来越深。每晚一闭眼,就是小六倒下的样子,是老陈推他那一把,是满地的血。
但他不能停。他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能揭发严家罪行的那天。
走了七八天,终于出了山,看见一个小村庄。李旭在河边洗了把脸,整理了下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逃犯,然后走进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李旭用最后的碎银子,向一户人家买了些干粮和一身旧衣服。那家的大娘看他可怜,还给了他几个煮鸡蛋。
“后生,你这是从哪来啊?”大娘问。
“南边,投亲不遇,盘缠用光了。”李旭编了个谎。
“可怜见的,”大娘叹气,“这世道,不太平啊。听说南边在打仗?”
“打仗?”李旭一愣。
“可不,听说是宁王...唉,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惹祸。”大娘摆摆手,进屋去了。
宁王?李旭心里一动。他知道宁王,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封地在江西,据说很有野心。难道严家私运军械,和宁王有关?
越想越有可能。严嵩是首辅,权倾朝野,但也要未雨绸缪。如果和藩王勾结,一个在朝,一个在野,里应外合...
李旭不敢再想。这潭水太深了,他一个小人物,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已经卷进来了。镖队因他而死,老陈、小六、赵铁,那些鲜活的生命,不能白死。
“得去京城,”李旭想,“只有到京城,到天子脚下,才有机会揭发严家。”
可京城千里迢迢,他身无分文,怎么去?
正发愁,忽然听见村里一阵喧哗。原来是一支商队路过,要在村里歇脚。商队规模不小,有十几辆车,几十号人。
机会来了。李旭整理了下衣服,走上前去。商队的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钱,正指挥伙计卸货。
“钱管事,”李旭作揖,“在下略通医术,可否随商队北上,路上有个头疼脑热,也能照应。”
钱管事打量他:“郎中?有凭证吗?”
“逃难途中遗失了,”李旭苦笑,“但在下可以证明。”
正好有个伙计搬货时扭了脚,肿得老高。李旭查看后,用树枝固定,又用草药敷上,手法娴熟。那伙计很快就不疼了。
钱管事点点头:“有点本事。行,跟着吧,管饭,没工钱。”
“多谢钱管事!”李旭大喜。
就这样,李旭又加入了商队。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多问,不多看,只做好分内事。商队走得不快,每天四五十里,李旭白天帮忙,晚上就缩在车里休息。
夜里,他常常失眠,看着车顶,想苏州,想唐炎,想唐伯虎,想严世藩,想那些死去的人。越想,心里越恨。恨严家无法无天,恨自己无能为力。
“等着,”他对着黑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不知道,就在他颠沛流离时,苏州城里,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唐伯虎高中解元,唐府大宴三日,宾客盈门。祝枝山几乎天天登门,今天送诗,明天送画,后天邀游湖。唐老爷唐夫人对这个江南才子很满意,两家已开始议亲。
唐炎坐在闺房里,对着镜子发呆。丫鬟小翠给她梳头,絮絮叨叨:“小姐,祝公子今天又送来一盆极品兰花,说是从福建快马运来的,可珍贵了。老爷可高兴了,说祝公子有心。”
“嗯。”唐炎心不在焉。
“小姐,您说祝公子多好,家世好,才华好,对您也好,”小翠说,“比那个李郎中强多了。李郎中走了这么久,连封信都没有,说不定早把您忘了。”
“别胡说。”唐炎皱眉。
“我没胡说,”小翠撇嘴,“他一个江湖郎中,哪配得上小姐您。老爷夫人也不会同意的。要我说,祝公子才是良配。”
唐炎不说话了。她知道小翠说得对,爹娘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江湖郎中,门不当户不对。可是...
她想起李旭给她诊脉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油嘴滑舌逗她笑,想起他临走前那复杂的眼神。那个人,虽然不完美,但真实,鲜活,不像祝枝山,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恰到好处,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小姐,”小翠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李郎中,是得罪了严公子,才跑路的。”
“什么?”唐炎转头。
“我也是听门房老张说的,”小翠说,“老张有个远房侄子在悦来轩当伙计,说李郎中给严公子治病,没治好,还把人治坏了,严公子要找他算账,他就跑了。”
唐炎心里一紧。得罪了严家,那可是大麻烦。严嵩权倾朝野,他儿子在苏州,就是土皇帝。李旭一个江湖郎中,怎么惹得起?
“他现在在哪?”唐炎问。
“谁知道呢,”小翠说,“可能跑回老家了,也可能...反正没消息了。”
唐炎沉默。她想起哥哥的话,说李旭和严世藩走得太近,恐非善类。难道哥哥说对了?李旭真是那种攀附权贵的小人?
不,不像。唐炎摇头。那个人虽然油滑,但眼神干净,不像是坏人。
可是,如果他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跑?
唐炎想不明白。这时,丫鬟来报,说祝公子来了,在花园等小姐赏花。
“就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吧。”唐炎说。
“小姐,”小翠急了,“老爷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我确实不舒服。”唐炎坚持。
丫鬟只好去回话。小翠叹气:“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唐炎不答,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盛开的菊花,轻声说:“小翠,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翠脸一红:“小姐怎么问这个...奴婢哪知道。”
“就是,看不见会想,看见了会欢喜,他高兴你就高兴,他难过你就难过,”唐炎缓缓说,“是这样吗?”
“大、大概是吧。”
“那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这...”小翠答不上来。
唐炎望着窗外,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对李旭是什么感情,也许是喜欢,也许只是好奇,也许只是因为他特别,和那些彬彬有礼的公子哥都不一样。
但她知道,她担心他。担心他是不是安全,担心他去了哪里,担心他会不会回来。
“傻丫头,”她对自己说,“人家说不定早把你忘了。”
与此同时,悦来轩。
严世藩的腿,真的出问题了。
起初只是偶尔疼痛,后来疼痛加剧,走路一瘸一拐。请了苏州城所有名医,都说不出所以然。有的说是风湿,有的说是痛风,开的药吃了都不见好。
“废物!一群废物!”严世藩摔了药碗,脸色铁青。
王管家小心翼翼地说:“公子,要不,回京城?京城名医多...”
“回京城?”严世藩冷笑,“让满朝文武看我严世藩是个瘸子?”
“那...”
“找!就是把苏州翻过来,也要把李旭给我找出来!”严世藩咬牙切齿,“他一定知道怎么治!他是在故意拖延!”
“是,是,已经派人去找了,”王管家说,“但李旭好像人间蒸发了,一点踪迹都没有。”
“他肯定没走远,”严世藩眯起眼,“发海捕文书,就说他偷了府里的贵重药材,悬赏捉拿!”
“公子,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严世藩一拳捶在桌上,“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得罪我严家,是什么下场!”
“是,我这就去办。”王管家退下。
严世藩坐在榻上,看着自己肿胀的膝盖,眼神阴鸷。他想起李旭,那个看似卑微的江湖郎中,竟敢耍他。好,很好,等他抓到李旭,要让他生不如死。
“还有唐伯虎,”严世藩喃喃自语,“李旭是他介绍来的,这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想起唐伯虎那张清高的脸,想起他那些讥讽时政的诗文,心里一阵烦躁。才子?解元?在他严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等着吧,”严世藩冷笑,“等我回京,有你们好受的。”
他拿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他父亲严嵩的,说了两件事:一,李旭的事,要严查;二,唐伯虎此人,不可留。
信写好了,封好,叫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京城,交给我父亲。”
“是。”
心腹走了。严世藩靠在榻上,腿又是一阵剧痛。他额头冒汗,咬牙忍着。
“李旭,”他咬着牙说,“我要你付出代价。”
此时的李旭,对此一无所知。他跟着商队,已经到了山东境内,离京城还有千里之遥。白天赶路,晚上睡觉,日子平静得有些无聊。
这日,商队在一处小镇歇脚。李旭在茶摊喝茶,听见邻桌几个行商在议论。
“听说了吗?苏州那个解元唐伯虎,出事了!”
李旭手一抖,茶洒了出来。
“什么事?”
“说是科举舞弊,被人告发了!”
“不能吧?唐伯虎才学那么好,需要舞弊?”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在查。啧啧,可惜了,堂堂解元,要是坐实了,功名不保不说,还要下狱呢!”
李旭脑子嗡的一声。科举舞弊?唐伯虎?怎么可能!唐伯虎的才学,需要舞弊?
他第一反应是严家。一定是严世藩,因为腿的事,迁怒唐伯虎,构陷他!
“这位大哥,”李旭凑过去,“消息确实吗?”
“当然确实,”那行商说,“我有个亲戚在苏州衙门当差,亲口说的。告发的人是...唉,不能说,来头太大。”
李旭心里冰凉。是他,是他连累了唐伯虎。如果不是他,严世藩不会迁怒唐伯虎。如果不是他...
“客官,您没事吧?”茶摊老板问,“脸色这么白。”
“没事,没事。”李旭摇头,付了茶钱,踉踉跄跄走了。
他回到商队住处,关上门,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唐伯虎,那个才华横溢,把他当朋友的唐伯虎,因为他,要身败名裂了。
“不行,”李旭站起来,“我得回去,去作证,去说清楚,这事和唐兄无关!”
但他马上又颓然坐下。他回去有什么用?一个江湖郎中的话,谁信?严家一手遮天,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而且,他一露面,就会被抓。严世藩不会放过他。
“怎么办...”李旭抱着头,痛苦地思索。
他想起了王管家的话:“公子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宽宏大量?不,严家睚眦必报。唐伯虎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还有唐炎,还有唐府。
他得做点什么。可是,他能做什么?他无权无势,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京城,”李旭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去京城。只有到京城,见到更大的官,才有可能扳倒严家。”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为了唐伯虎,为了唐炎,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他打开门,找到钱管事:“钱管事,咱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快的话,一个月,”钱管事说,“怎么,着急?”
“有点急事,”李旭说,“能不能再快点?”
“再快也得二十多天,”钱管事打量他,“李郎中,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有个亲戚在京城,病重,我想早点到。”
“哦,那行,我跟大伙说说,尽量赶赶路。”
“多谢钱管事。”
李旭回到房间,从包袱里拿出那本破医书,翻开,爹的字迹映入眼帘:“行医之道,首在仁心。名利如浮云,心安即是归处。”
“爹,”他轻声说,“儿子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但我必须这么做,必须去京城,去告御状,去扳倒严家。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合上书,眼神坚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混口饭吃的江湖郎中李旭。他要报仇,要为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要救唐伯虎,要让严家付出代价。
前路艰险,但他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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