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比南方硬,刮在脸上像刀子。李旭跟着商队进了永定门,看着满街的车马行人,高大的城门,巍峨的宫殿轮廓,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在城西找了家最便宜的大车店住下,一晚上三文钱,通铺,十几个汉子挤一起,汗味脚臭味熏人。但李旭顾不上这些,他只想着一件事:告状。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那身还算干净的衣服,揣着最后几钱碎银子,出了门。去哪告?他打听过了,百姓告状,可以去都察院,可以去大理寺,也可以去顺天府衙。
他先去了顺天府衙。衙门口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台阶高高的,几个衙役挎着刀,懒洋洋地晒太阳。李旭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衙役拦住他。
“在下要告状。”李旭作揖。
“告状?”衙役上下打量他,“告什么状?可有状纸?”
“这...没有,但在下可以口述。”
衙役嗤笑:“没状纸告什么状?去去去,一边去,别挡道。”
“这位差爷,在下要告的是当朝首辅严嵩之子严世藩,他在苏州...”
“闭嘴!”衙役脸色大变,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敢在这说严家的事?”
李旭挣开:“在下有实证,严世藩在苏州私运军械,勾结...”
“滚!”衙役一脚踹在他腿上,“再不滚,抓你进去吃牢饭!”
李旭被踹倒在地,看着衙役凶狠的脸,明白了。严家的手,已经伸到了顺天府衙。在这里告状,是自投罗网。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了。衙役在身后骂:“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旭不死心,又去了都察院。都察院是监察百官的地方,总该有清官吧?可到了都察院门口,连门都进不去。守门的说,百姓告状,要有地方官府的呈文,或者有官员担保,否则一律不受理。
“那在下要见御史大人,当面陈情。”李旭说。
“御史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守门的不耐烦,“去去去,别在这捣乱。”
李旭在都察院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看着官员的轿子进进出出,没一个人理他。最后守门的要赶人,他只能离开。
大理寺也一样。甚至,他连大理寺的门朝哪开都没搞清楚,就被巡逻的兵丁赶走了,说他形迹可疑,再不走就当奸细抓起来。
一天下来,李旭腿都快跑断了,没找到一个能告状的地方。他坐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可一个平民想告状,比登天还难。
“这位大哥,要馄饨吗?”一个挑担的小贩问。
李旭摸摸肚子,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碗粥。他掏出两文钱:“来一碗。”
小贩麻利地煮好馄饨,递给他。李旭蹲在街边,慢慢吃着。馄饨很香,汤很鲜,但他食不知味。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李旭问,“要是想告御状,该怎么告?”
小贩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告御状?你不要命啦?登闻鼓十年没人敲过了,敲了也是白敲,搞不好先打你几十杀威棒!”
“登闻鼓在哪?”
“在承天门外,”小贩说,“但我劝你别去。去年有个老农去敲,说知县贪赃,结果状没告成,人被打个半死,扔出来了。说是诬告,流放三千里。唉,这世道...”
小贩摇摇头,挑着担子走了。李旭坐在原地,一碗馄饨凉了,也没吃完。
告御状不行,官府不受理,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不能算。唐伯虎还在牢里,那些镖师还死不瞑目,严家还在无法无天。他必须做点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议论:“听说了吗?唐伯虎的案子定了!”
李旭猛地抬头,看见两个书生模样的人从身边走过,边走边说。
“定了?怎么判的?”
“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参加科举。还好,没下狱,说是查无实据,但行为不端,革去功名以儆效尤。”
“可惜了,一代才子...”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是得罪了上头...”
两人走远了。李旭站在街边,浑身发冷。革除功名,终身禁考。这对唐伯虎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十年寒窗,满腹才华,就这么毁了。
是他,都是因为他。
李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条河边。河水浑浊,漂着垃圾,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站在河边,看着流水,有那么一瞬间,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想起小六,想起老陈,想起唐伯虎,他又咬咬牙,转身离开。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大车店,同屋的汉子们正在喝酒吹牛。一个说今天在码头扛活挣了五十文,一个说东家赏了块肉。李旭默默爬上通铺,躺下,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李兄弟,怎么了?垂头丧气的。”一个汉子问。这汉子姓刘,是个挑夫,为人豪爽。
“没事,累了。”李旭说。
“累了喝口酒,”刘挑夫递过酒葫芦,“今天东家赏的,好酒!”
李旭接过,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众人笑。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哟,怎么还哭了?”刘挑夫拍拍他肩膀,“大老爷们,有啥过不去的坎?跟哥说说。”
李旭抹把脸,摇摇头。不能说,说了会连累他们。
夜里,等大家都睡了,李旭悄悄爬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破医书,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是爹写的一段话:“吾儿,若你读到此处,为父或已不在。但记住,人活一世,但求心安。事若不可为,非汝之过,但求尽力,无愧于心。”
“爹,儿子尽力了,”李旭低声说,“可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把书贴在胸口,像抱着最后的温暖。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苍白如纸。
第二天,李旭又出门了。他不能放弃,得另想办法。既然官府走不通,那就找别的门路。他听说京城有些清流官员,敢说话,也许可以找他们。
他在茶馆酒肆转了几天,听人议论朝政,渐渐搞清了朝廷的派系。严嵩一党权倾朝野,但也不是没有对手。比如徐阶,比如高拱,都是清流领袖,和严嵩不对付。
可他一介布衣,怎么见到这些大官?
这日,李旭在茶馆听说,礼部侍郎徐阶的夫人病了,请了很多大夫都没治好,正在悬赏求医。
机会!李旭眼睛一亮。如果能治好徐夫人的病,就能接近徐阶,就能告状!
他立刻打听徐府地址,匆匆赶去。徐府在城东,不算特别气派,但很雅致。门口已经排了长队,都是来应征的郎中,有白胡子老大夫,有背药箱的游医,个个看起来都比李旭靠谱。
李旭排在最后,心里打鼓。他这点医术,能行吗?但事到如今,不行也得行。
等了两个时辰,轮到他了。管家领他进府,穿过几道门,到了内院。徐夫人躺在榻上,四十来岁,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徐阶坐在床边,五十多岁,清瘦,眉头紧锁。
“你是郎中?”徐阶抬眼看他,有些怀疑。李旭太年轻了。
“是,在下李旭,苏州人氏。”李旭作揖。
“苏州?这么远来京城?”
“游方行医,混口饭吃。”
徐阶点点头:“看看吧,若能治好,重重有赏。”
李旭上前诊脉。徐夫人的脉象很弱,时有时无,确实是怪病。他仔细问了症状,又看了之前大夫开的方子,都是补气养血的药,但不见效。
“夫人这病,多久了?”李旭问。
“三个月了,”徐阶叹气,“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后来日渐消瘦,如今水米难进。京城名医请遍了,都说不出所以然。”
李旭沉思。他想起在爹的手札里看过一个病例,症状类似,不是虚症,是实症,是肠胃有积滞,补药越补越糟。
“大人,可否让在下看看夫人的舌苔?”
徐阶点头。李旭看了舌苔,舌红苔黄腻,果然是实症。
“大人,夫人这不是虚症,是肠胃积滞,湿热内蕴,”李旭说,“之前的方子都是补药,越补滞得越厉害。需用消导通下的药,把积滞排出去,自然就好了。”
徐阶皱眉:“之前也有大夫这么说,用了大黄、芒硝,但夫人体弱,受不住泻药,差点...”
“不能用猛药,”李旭说,“得用缓药,润下。在下有个方子,可以试试。”
他提笔写方:火麻仁、杏仁、白芍、枳实、厚朴,都是润肠通便的药,药性平和。
徐阶看了方子,沉吟片刻。他不懂医,但看这方子不像虎狼药,而且夫人已经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好,试试。”他吩咐下人抓药。
药熬好了,徐夫人勉强喝下。半个时辰后,毫无反应。一个时辰,还是没反应。徐阶的脸色越来越沉。
李旭心里也慌,但强作镇定:“大人莫急,药性缓,需些时辰。”
又过了一个时辰,徐夫人忽然说要如厕。丫鬟扶她去了,回来后,徐夫人说肚子舒服多了,想喝粥。
徐阶大喜,亲自端来米粥,徐夫人慢慢喝下半碗,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进食。
“神医!真是神医!”徐阶激动地拉着李旭的手,“李郎中,你救了内子,就是我徐家的恩人!”
“大人言重了,医者本分。”李旭松口气,还好,蒙对了。
徐夫人一天天好起来,三天后就能下床走动了。徐阶对李旭感激不尽,留他在府中住下,奉为上宾。
这天,徐阶在书房见李旭,问:“李郎中如此医术,为何流落京城?可是有什么难处?”
机会来了。李旭扑通跪下:“大人,在下确有冤情,恳请大人做主!”
徐阶一愣:“起来说话,什么冤情?”
李旭把严世藩在苏州的所作所为,私运军械,陷害唐伯虎,以及镖队被灭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但他没说自己下药的事,只说无意中撞破。
徐阶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等李旭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李郎中,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那些军械被运走了,但在下亲眼所见。镖队的人可以作证,但他们都死了。唐伯虎唐公子可以作证,但他现在被革除功名...”
“也就是说,没有人证物证?”徐阶问。
李旭语塞。是啊,没有人证,没有物证,空口白话,谁信?
“李郎中,不是我不信你,”徐阶叹气,“严嵩权倾朝野,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何况你说的这些,涉及藩王,更是敏感。一个不好,打虎不成,反被虎伤。”
“难道就任由他们无法无天?”李旭急道。
“不是不办,是时机未到,”徐阶压低声音,“李郎中,你在京城这些时日,可知道皇上最近关心什么?”
李旭摇头。
“青词,”徐阶说,“皇上沉迷道教,最爱青词。严嵩之所以得宠,就是因为他青词写得好。你若想扳倒严家,得从这上面下手。”
“青词?”李旭愣住。那是道士祭天用的诗文,他一个郎中,哪会写那个?
“不错,”徐阶点头,“李郎中,我看你谈吐不俗,像是读过书的。这样,你先在我府上住下,我找些青词的范文给你看看。若能写出让皇上满意的青词,得到召见,你在皇上面前说话,比在我这里说话管用。”
李旭明白了。徐阶愿意帮他,但不能明着来,得曲线救国。写青词,得皇上赏识,面圣告状,这是唯一的出路。
“多谢大人指点!”李旭重重磕头。
“起来吧,”徐阶扶起他,“不过李郎中,这条路也不好走。青词不是谁都能写的,得揣摩圣意,得文采斐然。而且,就算见了皇上,说话也要有技巧,一个不好,就是欺君之罪。”
“在下明白,但总要试试。”
“好,有志气,”徐阶拍拍他肩膀,“从明天起,你就专心研习青词。需要什么书,尽管说。”
从书房出来,李旭心潮澎湃。终于,终于看到一线希望。写青词,见皇上,告御状。虽然难,但总比无处告状强。
他回到客房,徐阶已经派人送来一堆书,都是青词范文,还有道教典籍。李旭翻开一看,头都大了。那些文章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他看得半懂不懂。
“这可怎么写...”李旭苦笑。他认字,但学问粗浅,写这种文章,太难了。
但他没有退路。他点上灯,一本本看,一句句琢磨。看到半夜,眼睛都花了,才勉强看懂几篇。
第二天,他试着写了一篇,交给徐阶。徐阶看了,摇头:“太直白,缺少仙气。青词要玄之又玄,似懂非懂,让皇上觉得高深莫测,才是上品。”
李旭重写。又不行,徐阶说:“辞藻不够华丽,要多用典故,多用生僻字。”
再写,再改。一连十天,写了十几稿,没一篇让徐阶满意。李旭急得嘴上起泡,晚上做梦都在想词句。
这天,他又在书房憋文章,憋到傍晚,一个字没写出来。他烦躁地扔了笔,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徐府有个小花园,不大,但很精致。李旭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教他背《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青词要玄,要空,要不落俗套。那些范文都太刻意了,反而失了真意。何不返璞归真,就用最朴素的语言,写最玄妙的道理?
他跑回书房,提笔就写,不再想骈俪对仗,不再想辞藻典故,只凭感觉写。写天地,写道法,写长生,写他这些年的漂泊,写他对生死的感悟。写完了,自己看看,不像青词,倒像顺口溜。
但管他呢,交上去再说。
徐阶看了,先是一愣,然后仔细看,看了很久,抬头看李旭:“这是你写的?”
“是,写得不好,大人见谅。”李旭忐忑。
徐阶摇头:“不,不是不好,是...很特别。和我看过的青词都不同,但有种别样的韵味。这样,我明天拿去给袁炜看看,他是青词高手,听听他的意见。”
袁炜是礼部尚书,青词大家,皇上的红人。李旭的心提起来。
第二天,徐阶带着那篇青词去了袁府。傍晚回来,脸色怪异。
“袁大人怎么说?”李旭急问。
徐阶看着他,缓缓道:“袁大人看了,先是皱眉,然后大笑,说‘这是哪个乡野村夫写的,也敢称青词?’”
李旭心一沉。
“但是,”徐阶话锋一转,“袁大人笑完,又看了一遍,说‘不过,有点意思。虽然粗陋,但直指本心,不像那些陈词滥调’。他问你愿不愿意去他府上,他指点你一二。”
峰回路转!李旭大喜:“愿意,当然愿意!”
“不过李郎中,袁炜是严嵩的人,”徐阶提醒,“你去他府上,要小心,别说漏了嘴。”
李旭心中一凛,点头:“在下明白。”
就这样,李旭又进了袁府。袁炜五十多岁,胖胖的,笑眯眯的,但眼睛很锐利。他让李旭又写了几篇青词,看了,摇头:“底子太薄,但有点灵性。这样,你每天来,我教你两个时辰,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李旭感激不尽,跟着袁炜学青词。袁炜不愧是大家,深入浅出,把青词的诀窍一一传授。李旭学得认真,进步很快。
一个月后,袁炜说:“可以了,虽然还欠火候,但能见人了。正好,过几日皇上要在西苑设醮,需要青词,我带你进宫,试试运气。”
进宫!见皇上!李旭心跳如鼓。
进宫那天,李旭换上袁炜给的新衣服,青色长衫,很体面。他跟着袁炜进了西苑,这是皇家的道场,香烟缭绕,道士们做法事,诵经声不绝于耳。
嘉靖皇帝坐在高台上,四十多岁,瘦削,穿着道袍,闭目养神。李旭偷偷看了一眼,心里紧张,这就是皇上,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天子。
袁炜呈上青词,是李旭写的,但袁炜润色过。太监接过,呈给皇上。皇上睁眼,看了,良久,问:“这是谁写的?”
袁炜连忙说:“是微臣的门生,李旭。”
“叫他过来。”
李旭上前,跪下:“草民李旭,叩见皇上。”
“这青词,是你写的?”
“是。”
“‘道在屎溺’,这话有点意思,”皇上缓缓道,“不过太过粗俗。但‘大道至简,不在繁文’,这句不错。你读过《道德经》?”
“略读过。”李旭心快跳出来了。
“起来吧,”皇上说,“以后你就留在西苑,专司青词。写得好,有赏。”
“谢皇上隆恩!”李旭磕头,心里五味杂陈。他成功了,得到了皇上的赏识,可以留在京城,可以接近权力中心。但他是来告状的,不是来写青词的。而且,留在西苑,等于进了牢笼,再想出去就难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从西苑出来,袁炜拍拍他肩膀:“好好干,皇上赏识你,是你的造化。不过记住,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学生明白。”李旭说。
他住进了西苑的厢房,很小,但干净。他的任务就是写青词,每天一篇,交给太监,由太监呈给皇上。写得好,有赏赐,写得不好,也没人怪罪,毕竟他只是个新人。
李旭很用心,每篇青词都反复斟酌。他渐渐摸到了门道,知道皇上喜欢什么样的。皇上的心思很奇怪,既要玄妙,又要易懂,既要华丽,又要自然。他试着把在苏州的经历,把那些生死感悟,都化进青词里,居然很对皇上的胃口。
一个月后,皇上召见他,说:“你的青词,有烟火气,不像那些老学究,只会掉书袋。很好,以后你就专门给朕写青词,不必经袁炜的手了。”
这是天大的恩宠。李旭成了皇上的御用青词写手,虽然没官职,但地位特殊,连太监们都对他客客气气。
但他没忘初衷。他一直在等机会,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向皇上告状。可皇上每次见他,只谈青词,不谈政事。他也不敢贸然开口,怕触怒龙颜。
这天,李旭在写青词,听见两个太监议论。
“听说了吗?唐伯虎离京了。”
“哪个唐伯虎?”
“就是那个江南才子,前阵子科举舞弊的那个。革了功名,心灰意冷,说是去江西投奔宁王了。”
“宁王?那可是...”
“嘘,小声点。”
李旭笔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唐伯虎去投奔宁王了?那个有野心的藩王?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他心急如焚,想去找唐伯虎,劝他别去。可他在西苑,出不去的。而且,他有什么立场劝?唐伯虎落到今天这步,不都是因为他?
“李先生在吗?”一个小太监在门外问。
“在,何事?”
“皇上召见,请李先生去钦安殿。”
李旭收拾心情,跟着小太监去了。钦安殿是皇上修道的地方,烟雾缭绕,皇上正在打坐。
“李旭,你来了,”皇上没睁眼,“朕今日心绪不宁,你写篇青词,为朕静心。”
“是。”李旭应下,心里却在想唐伯虎的事。他提笔,忽然灵机一动。既然不能直说,何不把劝谏化进青词里?
他写道:“...世路多艰,君子当守正。勿近险地,勿交匪人。心若明月,自照前程...”
写完了,呈上去。皇上看了,久久不语,然后睁眼,看着李旭:“你这篇青词,有意思。是在劝谏朕吗?”
李旭跪下:“草民不敢,只是心有所感,随手写来。”
皇上笑了笑:“起来吧。朕知道你不是在说朕。不过,说得对,君子当守正,勿交匪人。朕记得,你好像是苏州人?”
“是。”
“苏州有个唐伯虎,你认识吗?”
李旭心里一紧:“认、认识,有过一面之缘。”
“可惜了,有才无德,”皇上摇头,“不过朕听说,他是被人构陷的?”
李旭心跳加速,机会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说:“皇上明鉴,唐公子才高八斗,为人正直,舞弊之事,确实冤枉。”
“哦?你怎么知道?”
“草民...草民在苏州时,亲眼见严世藩构陷唐公子,只因唐公子不愿与他同流合污。”
皇上脸色一沉:“你说严世藩构陷?可有证据?”
“草民没有物证,但有人证,只是人证都...”李旭咬牙,“都被灭口了。”
皇上盯着他,眼神锐利。李旭跪着,冷汗湿了后背。他在赌,赌皇上对严家的态度。
良久,皇上缓缓道:“李旭,你可知,诬告朝廷重臣,是什么罪?”
“草民知道,但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严世藩在苏州私运军械,勾结藩王,意图不轨。镖队三十余人,全被灭口。唐伯虎只因与草民有交,便被构陷,革除功名。皇上,严家势大,但天理昭昭,请皇上明察!”
他一口气说完,伏地不起,等着皇上的反应。是信,还是不信?是抓他,还是查严家?
钦安殿里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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