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那句“宁王要反了”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旭心上。书房里烛火跳跃,映着唐伯虎憔悴但清明的脸,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疯癫。
“唐兄,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李旭压低声音,顺手关紧了门窗。
唐伯虎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急促地说:“我在宁王府这几个月,开始他还以礼相待,让我做文书工作。但一个月前,他调我入幕,让我参与机要。我才知道,他在南昌城外秘密练兵已逾两万,战船百艘,还与广西土司、湖广卫所暗中勾结。”
“两万?”李旭倒吸一口凉气。大明律,藩王护卫不得超过三千,宁王这是明目张胆地逾制了。
“不止,”唐伯虎眼睛发红,“他囤积的粮草够十万大军用半年。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与朝中有人勾结,每月都有密信往来。我偷看过一封,落款是‘小楼’。”
“小楼?”李旭皱眉。
“严世藩的字就是‘东楼’,”唐伯虎盯着他,“严嵩的字是‘介溪’,这个‘小楼’,不是严世藩,还能是谁?”
李旭脑子飞快转动。严家果然和宁王有勾结!一个在朝,一个在野,这是要里应外合!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李旭问。
“腊月,”唐伯虎肯定地说,“腊月二十,皇上要在西苑设岁末大醮,百官入贺。宁王打算趁京城空虚,以‘清君侧’为名,水陆并进,直扑南京。只要占了南京,就有了半壁江山。”
“腊月二十...”李旭算算日子,只剩不到四个月了。
“我本来想搜集更多证据,”唐伯虎苦笑,“但五天前,宁王忽然说要送几个谋士去京城‘打前站’,名单里有我。我知道,这是要灭口。那些进京的,路上都会‘意外身亡’。所以我只能装疯,每天胡言乱语,甚至当众吃土。宁王起初不信,请大夫来看,大夫说我神志失常。三天前,他嫌我烦,让人把我扔出王府。我一路装疯卖傻,混在流民里,走了大半个月才到京城。”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旭能想象那是怎样的九死一生。一个风流才子,为了活命,当众吃土,装疯卖傻,受尽白眼。
“唐兄,苦了你了。”李旭喉头发紧。
“苦什么,活着就好,”唐伯虎摆摆手,急切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李旭,你得立刻进宫,面圣!宁王反心已定,箭在弦上,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可现在宫门已闭...”李旭看看窗外,已是亥时。
“你是翰林学士,有随时入宫奏事的特权,”唐伯虎说,“宁王谋反是天大的事,别说宫门已闭,就是皇上睡了,也得叫醒!”
李旭一咬牙:“好,我这就去。陈管家!”
陈管家应声而入。
“准备我的朝服,备轿。另外,带唐公子去沐浴更衣,请大夫来看看,但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老爷放心。”
一刻钟后,李旭穿着朝服,揣着唐伯虎口述、他匆匆写就的密折,坐上轿子,直奔皇城。
夜里的京城静得出奇,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和轿夫的脚步声。李旭坐在轿中,手心里全是汗。他反复推敲着等会儿要怎么说,怎么让皇帝相信,又不过早暴露唐伯虎。
到了东华门,守卫拦住轿子。
“翰林学士李旭,有紧急军情,需立刻面圣!”李旭亮出腰牌。
守卫认得他,这位新晋的李学士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但宫规森严,还是为难地说:“李学士,宫门已闭,无诏不得入。要不您等明儿早朝...”
“等不到明天了!”李旭厉声道,“宁王谋反,就在眼前!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守卫脸色大变。谋反?这可不是小事。
“李学士稍等,容卑职去通禀黄公公。”
守卫匆匆去了。李旭在宫门外焦急等待,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穿着蟒袍的老太监快步走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皇帝最信任的宦官。
“李学士,皇上已经歇了,”黄锦低声说,“什么大事,不能明天说?”
“黄公公,宁王腊月二十就要反了,”李旭将密折递过去,“这是刚从江西逃出来的人带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请公公务必立刻呈给皇上!”
黄锦接过密折,脸色凝重。他看看李旭,又看看密折,最后点头:“李学士随咱家来,但皇上见不见,咱家不敢保证。”
“有劳公公。”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夜风吹得人发冷。西苑的玉熙宫还亮着灯,皇帝果然还没睡,在打坐修道。
黄锦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出来:“李学士,皇上召见。”
李旭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走进殿内。嘉靖帝穿着一身道袍,坐在蒲团上,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
“臣李旭,叩见皇上。”
“起来吧,”嘉靖帝摆摆手,“黄锦说,宁王腊月二十要反?”
“是,”李旭将密折双手呈上,“臣的故友唐伯虎,此前去江西投奔宁王,无意中发现宁王谋逆,装疯逃出,今夜刚到京城。这是他带来的消息。”
嘉靖帝接过密折,慢慢看着。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李旭跪着,大气不敢出。
良久,嘉靖帝放下密折,缓缓道:“唐伯虎?就是那个被你牵连,革了功名的才子?”
“是...是臣连累了他。”
“他倒是有胆识,”嘉靖帝不置可否,“消息可靠吗?”
“唐伯虎在宁王府参与机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且,他说宁王与朝中有人勾结,密信落款‘小楼’。严世藩的字,正是‘东楼’。”
嘉靖帝眼神一冷:“严嵩父子...果然是他们。”
“皇上早就知道?”李旭惊讶。
“朕不是傻子,”嘉靖帝冷笑,“严嵩这些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朕都看在眼里。但他能把青词写好,能把朝政理顺,朕用他。可勾结藩王,图谋不轨,这是自寻死路。”
“那皇上...”
“朕在等,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嘉靖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现在,机会来了。宁王要反,严家要配合,好,朕就让他们反,让他们跳出来。”
李旭心头一震。皇帝这是要引蛇出洞,甚至不惜让宁王真的起兵?那可是要死很多人的!
“皇上,宁王若真起兵,江南百姓...”
“朕知道,”嘉靖帝打断他,“所以不能让他真成了气候。李旭,你即刻拟旨:擢王守仁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提督军务。让他秘密整顿兵马,监视宁王。一旦宁王有异动,立即镇压,不必请旨。”
“是!”
“另外,”嘉靖帝转身,看着他,“你给王守仁去封密信,把唐伯虎带来的消息,详细告诉他。让他心里有数。记住,信要走密道,不能经通政司。”
“臣明白。”
“至于严家,”嘉靖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先不动他们。等宁王事败,他们自然会跳出来。到时候,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皇上圣明。”李旭叩首。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帝王心术。嘉靖帝看似沉迷修道,实则对朝局洞若观火,一切都在掌握中。
“唐伯虎现在在哪?”嘉靖帝忽然问。
“在臣府上。”
“好生安置,不要走漏风声,”嘉靖帝说,“等此事了了,朕恢复他的功名。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了。”
“臣代唐兄,谢皇上隆恩!”
“去吧,连夜拟旨,连夜送信,”嘉靖帝挥挥手,“记住,此事绝密,除了王守仁,不得让第三人知道。”
“臣遵旨!”
从西苑出来,已是子时。李旭没有回府,直接去了文渊阁。值夜的小宦官见他这时候来,吓了一跳。
“准备笔墨,本官要拟旨。”李旭吩咐。
坐在值房里,他铺开黄绢,提笔拟旨。擢升王守仁的旨意要写得冠冕堂皇,剿匪安民,不能露出半点对付宁王的迹象。写完旨意,他又拿出一张普通信纸,开始写密信。
“阳明先生台鉴:江西有变,腊月二十,恐生不测。兵两万,船百艘,粮足半年。朝中有人暗通,字‘小楼’。望先生早作绸缪,以安社稷。切切。李旭顿首。”
信写好了,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叫来陈管家安排的心腹小厮,低声嘱咐:“你现在出城,骑快马,去江西赣州,找王守仁王大人。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上。路上若有人问,就说家母病重,回乡探亲。记住,人在信在,人亡信毁。”
“老爷放心,小的明白。”小厮将信贴身藏好,匆匆离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李旭靠在椅背上,疲惫涌上来。这一夜,太长了。
回到府上,唐伯虎已经沐浴更衣,吃了点东西,气色好了些。大夫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心神损耗,需静养。
“怎么样?皇上信了吗?”唐伯虎急切地问。
“信了,已经安排好了,”李旭简单说了皇帝的部署,“唐兄,这段时间你就在我府上静养,不要出门。等宁王事了,皇上会恢复你的功名。”
唐伯虎愣住,良久,苦笑道:“功名...不要也罢。经此一事,我看透了。朝堂如戏场,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意思。等这事了了,我想回苏州,开个画馆,教几个学生,了此残生。”
“唐兄...”
“不说这个了,”唐伯虎摆摆手,“李旭,有句话,我憋了很久。我妹妹...你打算怎么办?”
李旭脸一热,沉默。
“我知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唐伯虎看着他说,“以前我觉得你配不上她,门不当户不对。但现在...你已是翰林学士,前途无量。而且你这人,虽然有时油滑,但重情义,有担当。把妹妹交给你,我放心。”
“唐兄,我...”李旭喉头发紧。
“写封信吧,告诉她你还活着,告诉她你的心意,”唐伯虎说,“我替你做主。等宁王的事平息了,你就回苏州提亲。我爹娘那边,我去说。”
李旭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好,我写。”
他回到书房,铺开信纸,这一次,不再犹豫。
“唐小姐惠鉴:自苏州一别,已逾半载。其间颠沛,不足为道。唯每每思及小姐,如见明月,如沐春风,方觉此心未死。今忝为翰林,侍奉天颜,然位高权重,非我所愿。所愿者,唯与小姐烹茶弹琴,了此一生。若蒙不弃,事毕即归,当亲赴府上,以诚求聘。纸短情长,万望珍重。李旭顿首。”
写完,他看了又看,最后装进信封,交给唐伯虎。
唐伯虎接过,笑道:“这才像话。我这就让人送去苏州,走加急,十天就到。”
“多谢唐兄。”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王守仁接到密旨和密信后,立即开始部署。他以剿匪为名,整顿南赣兵马,暗中在鄱阳湖、九江一带布防。同时,派细作潜入南昌,监视宁王一举一动。
宁王那边,果然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战船在鄱阳湖集结,粮草从各地运往南昌,江湖术士四处散布“帝星晦暗,宁王当兴”的谣言。
严嵩父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变得异常安静。严世藩的腿伤越来越重,已经不能行走,整天待在府里发脾气。严嵩则称病不朝,但暗中与宁王的信使往来更密。
李旭在文渊阁,每天都能看到各地的奏报。王守仁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他手上,报告宁王的动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李旭心里越发不安。
这天,徐阶悄悄来找他。
“李学士,皇上是不是要对严家动手了?”徐阶低声问。
“徐大人何出此言?”李旭谨慎反问。
“这几日,都察院暗中在查几个严党官员,都是严嵩的门生,”徐阶说,“若无皇上授意,他们不敢。李学士,若真要对严家动手,务必小心。严嵩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多谢徐大人提醒,在下会小心。”
徐阶走后,李旭沉思。是啊,严嵩不是省油的灯。他能在首辅位置上坐二十年,靠的不光是写青词,更是心狠手辣,党同伐异。现在皇帝要动他,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正想着,陈管家匆匆进来,脸色苍白:“老爷,出事了。唐公子...唐公子不见了!”
“什么?”李旭猛地站起。
“半个时辰前,唐公子说在府里闷,想出去走走。老奴派了两个家丁跟着,可刚才家丁回来,说在街上被人群冲散,唐公子就不见了。他们找了半天,没找到。”
李旭心头一沉。唐伯虎在京城无亲无故,能去哪?而且他身份敏感,若是被严家的人发现...
“备轿,我出去找。”李旭当机立断。
“老爷,您身份贵重,还是让下人们去找吧。”
“不行,我得亲自去。”李旭换了便服,带着几个家丁出了门。
京城这么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李旭去了唐伯虎可能去的地方——书肆、画坊、酒楼,都没找到。眼看天要黑了,他心急如焚。
正经过一条小巷,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李旭心里一紧,带人冲进去,只见三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青衫人,正是唐伯虎!他已经受伤,手臂流血,勉强招架。
“住手!”李旭大喝。
黑衣人见有人来,对视一眼,转身就逃。家丁要追,李旭拦住:“别追,先看唐公子。”
唐伯虎靠墙坐下,脸色苍白,苦笑道:“本想出来买点画纸,没想到被人盯上了。这些人身手不一般,像是军中出来的。”
李旭查看他的伤口,是刀伤,不深,但流血不少。他撕下衣襟包扎,沉声说:“是严家的人。他们发现你了。”
“这么快?”
“严嵩耳目众多,你在京城出现,瞒不了多久,”李旭扶起他,“先回府,从今天起,你不能出门了。”
回到府上,大夫重新处理了伤口。李旭在书房踱步,越想越不安。严家已经发现唐伯虎,那他们肯定猜到唐伯虎带来了宁王的消息。这样一来,宁王和严家可能会提前行动。
“得立刻通知王守仁。”他提笔写信。
信还没写完,黄锦忽然来了,神色匆匆:“李学士,皇上急召,立刻入宫!”
“出什么事了?”
“江西八百里加急,宁王...反了!”
李旭手一抖,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宁王在南昌杀江西巡抚孙燧、按察副使许逵,自称‘奉天靖难’,起兵十万,已陷九江,正朝南京进发!”
比计划提前了一个月!李旭心头一沉。严家一定察觉了危险,让宁王提前起兵,打乱皇帝的部署。
“我这就进宫。”
西苑玉熙宫,气氛凝重。嘉靖帝坐在御座上,下面站着几个重臣:严嵩、徐阶、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将领。李旭进去时,严嵩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都到了,”嘉靖帝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杀意,“宁王朱宸濠反了,众卿以为如何?”
兵部尚书王琼出列:“皇上,宁王不过跳梁小丑,臣请率军亲征,一月之内,必擒此獠!”
“王尚书年事已高,不宜亲征,”徐阶说,“臣以为,可命南赣巡抚王守仁节制江西、湖广兵马,就地平叛。同时,命南京守备严阵以待,防其东进。”
“王守仁?”严嵩忽然开口,“他一个文官,懂什么兵法?臣以为,当派大将征讨。成国公朱希忠,可当此任。”
李旭心里冷笑。成国公朱希忠是严嵩的人,派他去,恐怕不是平叛,是去会师吧。
“李旭,你怎么看?”嘉靖帝忽然问。
所有人都看向李旭。这个新晋的翰林学士,虽然得宠,但毕竟年轻,军国大事,哪有他说话的份?
李旭出列,朗声道:“臣以为,徐大人所言极是。王守仁虽为文官,但通晓兵法,此前巡抚南赣,剿匪安民,颇有建树。且他在江西,熟悉地形,可速战速决。若从京城派将,路途遥远,贻误战机。宁王兵锋已指南京,南京若失,江南震动。当务之急,是命王守仁就地组织抵抗,同时命南京、浙江、福建兵马驰援,形成合围。”
“说得好,”嘉靖帝点头,“就按李旭说的办。拟旨:擢王守仁为右副都御史,总督江西、湖广、南赣军务,全权负责平叛。南京守备、浙江省司、福建省都司,皆受其节制。务必在宁王抵达南京前,将其歼灭!”
“皇上圣明!”李旭、徐阶等人叩首。
严嵩脸色铁青,但不敢再说什么。
散朝后,李旭被留下。嘉靖帝看着他,缓缓道:“宁王提前起兵,定是严家报信。李旭,你府上那个唐伯虎,怕是暴露了。”
“是,今日他在街上遇袭,是军中好手。”
“严嵩狗急跳墙了,”嘉靖帝冷笑,“也好,让他跳。李旭,你这几天就住在宫里,不要回府了。严嵩不敢动宫里的人。”
“可唐兄他...”
“朕会派人去你府上保护,”嘉靖帝说,“你现在是朕的刀,不能有闪失。等宁王事败,严家伏诛,朕许你一个心愿。”
李旭心头一动,跪下:“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事。”
“说。”
“等此事了,臣想辞官归隐,与唐小姐成亲,从此不问世事。”李旭抬头,眼神坚定。
嘉靖帝看着他,良久,笑了:“人人都想往上爬,你却想往下走。好,朕答应你。等事了了,许你归隐。但现在,你还得帮朕打完这一仗。”
“臣遵旨。”
走出玉熙宫,李旭看着阴沉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快了,就快结束了。等宁王兵败,等严家伏诛,他就能回苏州,见唐炎,过他想过的日子。
但他知道,最后这一仗,最难打。严嵩不会坐以待毙,宁王十万大军也不是纸糊的。前方,还有腥风血雨。
而他,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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