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接到八百里加急的平叛旨意时，正站在赣州城头眺望北方。深秋的赣南已有寒意，江风猎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身后幕僚捧着圣旨，手在微微发抖。
“阳明公，宁王十万大军已破九江，顺流东下，不日将抵安庆。朝廷命您总督三省军务，这...这如何抵挡？”幕僚声音发颤。
王守仁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又展开随旨而来的密信。信是李旭写的，详细说明了宁王的兵力部署、进军路线，还附了一句话：“宁王骄兵，宜速战。鄱阳湖设伏，可获全功。”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传令，擂鼓聚将！”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大堂。江西、湖广、南赣的将领济济一堂，个个面色凝重。宁王起兵的消息已经传开，十万大军，战船百艘，而他们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万。
“诸位，”王守仁站在堂前，声音平静，“宁王反了，要打南京，要做皇帝。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将沉默。一个参将硬着头皮说：“军门，敌众我寡，不如固守待援...”
“等援军到，南京早丢了！”一个年轻将领反驳，“末将愿率本部兵马，驰援安庆！”
“你那点人，够给宁王塞牙缝吗？”
“那你说怎么办？”
将领们争论起来，大堂乱哄哄的。王守仁不说话，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都吵完了？”
大堂瞬间安静。
“宁王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王守仁走到地图前，“但仔细看，这十万大军里，真正的精锐不过两万，其余都是临时招募的流民、裹挟的百姓。战船百艘，但大型战船不过三十，其余都是民船改的。”
他指着地图：“宁王出南昌，破九江，现在正打安庆。他的计划是顺长江东下，直取南京。但他犯了个错误——分兵了。”
“分兵？”
“不错，”王守仁点头，“他留了一万人守南昌，两万人在鄱阳湖看守粮道，真正东进的，不过七万。而这七万大军，战线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
众将眼睛亮了。
“军门的意思是...”
“集结全部兵马，直扑南昌！”王守仁一掌拍在地图上，“宁王的老巢。他若回救，我们就在鄱阳湖设伏，以逸待劳。他若不救，我们就端了他的老巢，断了他的粮道！”
“妙啊！”年轻将领兴奋道，“攻其必救！”
“可是军门，”老成些的将领犹豫，“万一宁王不回救，一鼓作气打下南京...”
“他打不下，”王守仁斩钉截铁，“南京城高池深，守军两万，粮草充足，守一个月不成问题。而宁王的粮草，一半在南昌，一半在鄱阳湖。只要我们拿下其中一处，他的大军不战自溃。”
他环视众将：“兵贵神速。今夜集结，明日出发，五日内，必须赶到南昌城下！”
“遵命！”
将领们轰然应诺，各自去准备。王守仁回到后堂，提笔给李旭回信：“计已定，直取南昌。鄱阳湖设伏，静待其归。先生京城珍重，事成当把酒言欢。守仁顿首。”
信送走了。王守仁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空。这一仗，关系大明江山，关系无数人的性命。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他知道，必须胜。
“李旭啊李旭，”他喃喃自语，“你一个江湖郎中，怎会对兵法如此精通？”
他想不通，但此刻也无暇细想。大战在即，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
五日后，王守仁亲率两万五千兵马，突然出现在南昌城下。守城的宁王部将根本没想到官军会舍安庆而攻南昌，仓促应战，一日城破。
捷报传到京城时，李旭正在文渊阁当值。小太监捧着捷报飞奔而来，满脸喜色：“李学士，江西大捷！王军门破了南昌，擒获宁王家眷！”
文渊阁里顿时一片欢腾。李旭接过捷报，仔细看了，长舒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快，送进宫！”他吩咐。
嘉靖帝在玉熙宫看到捷报，难得露出笑容：“好个王守仁，果然没让朕失望。传旨，嘉奖有功将士。另外，告诉王守仁，宁王必回救，让他在鄱阳湖好好招待。”
“是。”
捷报传开，京城人心大定。但李旭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宁王听说老巢被端，果然放弃攻打安庆，率大军回援。七万大军，战船八十艘，浩浩荡荡杀向鄱阳湖。
鄱阳湖上，王守仁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将战船伪装成商船、渔船，散布在湖中岛屿间。等宁王大军进入湖心，突然杀出，火攻、水攻、诈降，各种手段齐出。
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鄱阳湖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最后，宁王旗舰被火炮击中，本人被生擒。七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烟消云散。
捷报再传京城，这一次，是真正的平定。宁王之乱，从起兵到被擒，不过四十三天。
满朝欢庆，嘉靖帝在奉天殿受贺，下旨封赏有功之臣。王守仁封新建伯，其余将领各有升赏。
但李旭注意到，封赏名单里，没有严嵩。不但没有，皇帝还在朝堂上，当众问了严嵩一句：“严阁老，宁王叛乱，你在朝中，可知情啊？”
轻飘飘一句话，满朝皆惊。
严嵩扑通跪倒：“老臣惶恐！宁王狼子野心，老臣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怎会知情？”
“哦？”嘉靖帝似笑非笑，“可朕听说，宁王府中搜出书信若干，其中多有与朝中大臣往来。有一封，落款‘小楼’，严阁老可知是谁？”
严嵩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老臣...老臣不知。”
“你不知道，朕知道，”嘉靖帝缓缓道，“严世藩，字东楼。这小楼，不就是东楼吗？”
“皇上明鉴！”严嵩以头抢地，“犬子绝不敢与逆贼勾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查过便知，”嘉靖帝淡淡道，“传旨：严世藩勾结逆王，罪在不赦，着锦衣卫捉拿审问。严嵩教子无方，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皇上！”严嵩老泪纵横，“老臣侍奉皇上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你的功劳，朕记得。你的罪过，朕也记得，”嘉靖帝站起身，俯视着他，“带下去。”
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严嵩。满朝文武，无人敢言。严党官员，个个面如死灰。
李旭站在人群中，看着严嵩被拖出去，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凉。权倾朝野二十年的首辅，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权力。
散朝后，徐阶悄悄对他说：“李学士，严嵩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你要小心，小心狗急跳墙。”
“谢徐大人提醒。”
果然，当夜，李旭府外就多了些不明身份的人。陈管家来报时，神色紧张：“老爷，街角、巷口，多了好些生面孔，看样子是练家子。”
“知道了，”李旭平静道，“加强戒备，但不必打草惊蛇。”
他走到书房，唐伯虎正在那里作画。这些日子，唐伯虎在府中静养，气色好了许多，只是偶尔还会从梦中惊醒，喊着“宁王要杀我”。
“唐兄，严嵩倒了。”李旭说。
唐伯虎笔一顿，一滴墨落在画上，晕开：“终于...倒了。”
“但严世藩还没抓到，严党的余孽还在，”李旭坐下，“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唐兄，我想送你出京，回苏州。”
“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李旭看着烛火，“等处理完了，我就去找你。”
唐伯虎看着他，良久，点头：“好。不过走之前，我想见皇上一面。”
“见皇上？为何？”
“有些话，想当面说。”
李旭沉吟片刻：“我安排。”
三日后，西苑钦安殿。唐伯虎跪在御前，虽然穿着布衣，但举止从容，恢复了才子风范。
“罪民唐寅，叩见皇上。”
“起来吧，”嘉靖帝看着他，“你的冤屈，朕已知道。等严家案了，就恢复你的功名。”
“谢皇上隆恩，”唐伯虎没有起身，“但罪民今日来，不是为功名。”
“哦？那为何？”
“罪民想求皇上，许李旭归隐。”
殿内一静。李旭站在旁边，心头一震。
嘉靖帝眯起眼：“为何？”
“李旭此人，有才，有德，有肝胆，但他不适合官场，”唐伯虎抬头，坦然道，“他太重情义，太讲良心，在官场，这是弱点。皇上用他扳倒严家，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派系，是一把好手。但现在严家已倒，这把刀，该收鞘了。若继续留在朝中，要么被别的派系吞噬，要么变成第二个严嵩。无论哪种，都不是皇上想看到的，也不是他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要？”嘉靖帝问。
“因为他跟我说过，他最大的愿望，是带着我妹妹归隐田园，悬壶济世，了此一生。”唐伯虎一字一句，“皇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但皇上是明君，当知适时放生，也是仁德。许他归隐，他会感激皇上，天下人也会赞皇上仁厚。强留他在朝，未必是福。”
嘉靖帝沉默了。良久，他看向李旭：“这是你的意思？”
李旭跪下：“是。臣本江湖郎中，误入朝堂，得蒙圣恩，已属侥幸。今大敌已除，臣愿效范蠡、张良，功成身退，求皇上成全。”
“你们倒是君臣相得，”嘉靖帝忽然笑了，“好，朕答应你。等严家案了，朕许你归隐。不过，朕还有个条件。”
“皇上请讲。”
“朕听说，你与王守仁有书信往来，常论及兵法政道，”嘉靖帝说，“王守仁是个人才，但他的心学，朕看不懂。你归隐后，去他那里住段时间，帮朕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若真是于国有利的学问，朕不吝封赏。若是离经叛道...你该知道怎么做。”
李旭心头一紧。皇帝这是不放心王守仁，要他去做个眼线。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叩首：“臣遵旨。”
“去吧，”嘉靖帝挥挥手，“唐寅的功名，朕会恢复。至于你，走之前，来向朕辞行。”
“谢皇上！”
从西苑出来，唐伯虎长舒一口气：“总算成了。李旭，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等严世藩归案，等唐炎...等我提亲之后。”
唐伯虎笑了：“放心，我妹妹跑不了。信我已经送去了，她回信说，等你。”
李旭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严家的案子审得很快。锦衣卫从严府搜出金银珠宝无数，田产地契无数，还有与宁王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严世藩被判斩立决，严嵩削职为民，抄没家产，其党羽或贬或罢，朝堂为之一清。
行刑那日，李旭没去看。他坐在府中书房，听外面隐约传来的号炮声——那是行刑的信号。一代权奸，就此落幕。
“老爷，徐大人来了。”陈管家通报。
徐阶走进来，神色有些疲惫。严嵩倒台，他接任首辅，但面对的是一堆烂摊子。
“李学士，哦不，该叫你李兄了，”徐阶坐下，“皇上准你归隐了？”
“是，等过了年就走。”
“可惜了，”徐阶叹气，“朝中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也好，急流勇退，是大智慧。你这一走，不知有多少人松了口气。”
李旭明白他的意思。他扳倒严家，立下大功，但也得罪了太多人。留在朝中，确实危险。
“徐大人，今后朝政，就靠您了。”
“尽力而为吧，”徐阶看着他，“李兄，临走前，老夫有一言相赠：伴君如伴虎，离君如避火。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在下谨记。”
送走徐阶，李旭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京城的一切，他都不想带走。只带几件换洗衣服，几本医书，还有这些年皇帝赏赐的金银——他打算大部分捐给善堂，只留一小部分做盘缠。
腊月二十，原定宁王起兵的日子，李旭向皇帝辞行。嘉靖帝在乾清宫见他，赐了他一杯酒。
“李旭，你这一走，朕少了个说话的人。”
“皇上天纵圣明，自有贤臣辅佐。”
“贤臣...”嘉靖帝笑了笑，“贤臣有，但如你这般特别的，没有。罢了，人各有志，朕不勉强。这杯酒，朕敬你，谢你为朕，为大明做的一切。”
李旭举杯，一饮而尽。
“去吧。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好好过日子。”
“谢皇上！”
走出皇宫，李旭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城门，金色的琉璃瓦。这里，他来过，奋斗过，如今，要离开了。
没有留恋，只有释然。
三日后，李旭离京。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辆青布马车，两个随从，悄然出了永定门。唐伯虎在城外十里长亭等他，见他来了，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前呼后拥，风光离京。”
“风光是给外人看的，清净才是自己的。”李旭也笑。
两人上车，一路向南。走了半个月，到了苏州。
苏州城还是老样子，小桥流水，吴侬软语。但李旭觉得，一切都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在街边摆摊的江湖郎中，而是翰林学士，是扳倒严家的功臣，是皇帝许了归隐的贵人。
可他宁愿，还是那个江湖郎中。
到了唐府，门房看见他，愣了半天，才慌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唐老爷唐夫人迎出来，神色复杂。
“伯父，伯母。”李旭行礼。
“李...李学士，”唐老爷有些无措，“快请进，快请进。”
进了客厅，下人上茶。唐老爷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以前他瞧不上这个江湖郎中，现在人家是翰林学士，比他那解元儿子还威风。
“伯父，伯母，”李旭开门见山，“晚辈这次来，是来提亲的。晚辈对唐小姐一片真心，求二老成全。”
唐老爷看看唐伯虎，唐伯虎点头：“爹，娘，李旭是真心对妹妹好。而且皇上已经准他归隐，今后就在苏州定居，不会让妹妹受委屈。”
唐夫人犹豫：“可是...门第...”
“娘，”唐伯虎打断她，“门第重要，还是人品重要？祝枝山倒是门当户对，但妹妹不喜欢。李旭虽然出身寒微，但人品贵重，对妹妹一心一意。而且他现在是翰林学士，皇上眼前的红人，哪里配不上咱们家？”
唐老爷唐夫人对视一眼，最终点头：“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们...答应了。”
李旭大喜，起身长揖：“谢伯父伯母！”
“还叫伯父伯母？”唐伯虎笑。
李旭脸一红，改口：“谢岳父岳母！”
唐老爷唐夫人笑了，气氛缓和下来。这时，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旭转头，看见一角淡绿裙摆。
“唐小姐...”他脱口而出。
唐炎从屏风后走出来。半年多不见，她清瘦了些，但眼睛依旧明亮，如秋水，如寒星。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我...我回来了。”李旭说。
唐炎点头，眼泪掉下来。
唐伯虎拉着爹娘退出去，厅里只剩两人。李旭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又不敢。唐炎看着他，忽然笑了，又哭又笑。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声音哽咽。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李旭终于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
“你的信，我收到了，”唐炎低头，“你说要提亲，我以为你哄我。”
“不哄你，真的，”李旭认真道，“等过了年，我们就成亲。我在西山买了座小院，有山有水，我们可以种药草，可以弹琴，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你真舍得？舍得翰林学士的位子？”
“舍得，”李旭点头，“那些不是我要的。我要的，就是你，就是平静日子。”
唐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傻子。”
李旭抱着她，心里满满的，什么权位，什么富贵，都不及此刻。
婚期定在正月十六。李旭在苏州没什么亲人，但来贺喜的人不少——徐阶派人送了贺礼，王守仁也托人带了封信，说等平叛事了，一定来讨杯喜酒。连皇帝都知道了，让黄锦送来一副御笔：“天作之合”。
婚礼很热闹，苏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李旭穿着大红吉服，唐炎凤冠霞帔，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时，满堂喝彩。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李旭挑开盖头，唐炎抬眼看他，脸颊绯红，美得惊心。
“夫人。”他轻唤。
“夫君。”她低头，声音细如蚊蚋。
喝了合卺酒，并排坐在床边。李旭握着她的手，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说京城的风云，说皇帝的许诺，说未来的打算。唐炎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
“所以，我们真的能归隐？”她问。
“真的，”李旭点头，“等过些日子，我们去江西，看看王守仁。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下来。我开个医馆，你弹琴作画，好不好？”
“好。”唐炎靠在他肩上，“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红烛燃尽，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生活。
婚后一个月，李旭带着唐炎启程去江西。王守仁在南昌等他们，宁王之乱平定后，他在那里整顿军政，教化百姓。
到了南昌，王守仁亲自出城迎接。他五十多岁，清瘦，但精神矍铄，眼神温和而睿智。
“李兄，久仰了。”王守仁拱手。
“阳明公，该是我久仰您才对。”李旭还礼。
唐炎也行礼。王守仁看看她，笑道：“李兄好福气，娶得如此佳人。”
进了城，王守仁安排他们住在巡抚衙门旁的别院。一连几日，白日李旭与王守仁论道，晚上回去陪唐炎。两人从兵法谈到政事，从心学谈到医道，越谈越投机。
“李兄，”这日，王守仁忽然问，“我观你言谈，对世事人心，见解独到。你这些学问，从何而来？”
李旭沉吟。他总不能说，我是从后世来的，知道历史走向。只能含糊道：“行走江湖，见得多了，想的也就多了。阳明公的心学，知行合一，致良知，才是大学问。”
“可这学问，不被朝廷认可，”王守仁苦笑，“皇上让我巡抚江西，是看我能打仗。至于我的心学，在朝廷看来，怕是离经叛道。”
“学问的真伪，不在朝廷认可，在是否对百姓有益，”李旭说，“阳明公的学说，教人明心见性，自立自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
“皇上信道，朝中大臣信朱子，您的心学，暂时难入主流，”李旭缓缓道，“但学问如种子，埋在地下，总会发芽。您不必急，广收门徒，潜心著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王守仁眼睛亮了：“李兄此言，如醍醐灌顶。是了，是了，不必急，不必争。功名利禄，过眼云烟。学问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站起来，对李旭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兄，你真是我的知己。”
李旭连忙还礼：“阳明公言重了。在下不过拾人牙慧。”
“不，你是真懂，”王守仁感慨，“可惜你要归隐，否则你我联手，必能做一番事业。”
“人各有志，”李旭笑道，“在下志不在此。不过，若阳明公不弃，我愿在附近结庐而居，时常过来讨教学问。”
“当真？”王守仁大喜，“我在庐山有座草堂，你若愿意，就在旁边建个院子。我们比邻而居，谈经论道，岂不快哉？”
“固所愿也。”
于是，李旭和唐炎在庐山住了下来。山脚下，王守仁的“阳明草堂”旁，多了座“济世堂”。李旭开了个小医馆，免费为山民看病。唐炎则教附近的孩子读书识字，闲时弹琴作画。
日子平静如水。春采茶，夏听蝉，秋赏菊，冬观雪。李旭和王守仁时常相聚，谈天说地。王守仁的心学，在李旭的“启发”下，越发精进，逐渐形成完整体系。四方学子，慕名而来，庐山脚下，书声琅琅。
一年后，唐炎生了个儿子，取名李安，寓意平安。王守仁做干爹，喜欢得不行，整天抱着不撒手。
又一年，王守仁被召回京，任兵部尚书。临行前，他与李旭长谈一夜。
“李兄，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有缘自会相见，”李旭举杯，“阳明公此去，必能大展宏图。但记住，官场险恶，适时而退。”
“我明白，”王守仁点头，“等朝中事了，我还回庐山，与你做伴。”
“等你。”
王守仁走了。庐山似乎安静了些，但李旭不寂寞。有唐炎，有儿子，有山水，有医书，足矣。
偶尔，他会想起京城，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但就像一场梦，醒了，就淡了。现在的日子，才是真的。
唐炎有时会问：“夫君，你想过回京城吗？”
李旭抱着儿子，看着远山：“那里有荣华富贵，但这里有心安。你说，哪个好？”
唐炎靠在他肩上，笑了：“心安好。”
夕阳西下，庐山染上一层金红。炊烟袅袅升起，山间传来樵夫的歌声。李旭抱着儿子，牵着唐炎的手，慢慢走回家。
济世堂前，几个山民在等看病，见他回来，纷纷起身：“李郎中回来了！”
“来了来了，一个个来，别急。”李旭笑着应道。
唐炎接过孩子，进屋准备晚饭。李旭坐在堂前，为山民诊脉。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温暖而宁静。
这一刻，他知道，他选对了。江湖郎中是起点，翰林学士是过客，归隐田园，才是归宿。
远处的阳明草堂，书声依旧。王守仁的学说，正在这里生根发芽，终将长成参天大树，影响后世百年千年。
而他，李旭，一个误入朝堂的江湖郎中，见证了这一切，参与了这一切，然后，功成身退，归于平凡。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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