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青石板上，市集渐渐热闹起来。陈砚溪坐在街角，膝前摊着那张补过两次的黄纸，四角压着半块砖头。他把剩下的几张符纸重新摆好，铜钱也一枚枚捡回，轻轻搁在纸边。龟甲碎了，没法再用，他索性将裂开的两片收进袖中，权当留个念想。
他刚盘腿坐定，远处铃声又响了起来。
叮铃当啷，由远及近，节奏比刚才还急。街上的小贩听见这声音，有的低头装没听见，有的干脆收起摊布往后退了半步。卖豆腐的老汉嘟囔一句：“又是她，今儿怎么折回来了？”
马蹄声紧随其后，尘土扬起一截。那匹枣红大马去而复返，停在三步之外，鼻孔喷着白气。李昭阳翻身下马，靴底踩地的声音比先前重了一倍，像是要把青石板跺出个坑来。
她站在摊前，居高临下，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石榴红的料子映着日光，亮得晃眼。
“陈砚溪。”她开口，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是说我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吗？”
陈砚溪没抬头，手指正把一张符纸边缘抚平。
“是。”他应了一声。
“好啊！”她往前跨一步，靴尖几乎碰上黄纸，“那你现在就让它应验！本公主站在这儿，让你见血——倒要看看你怎么做到！”
周围人一听这话，纷纷缩脖子往后躲。一个挑担的货郎直接转身走人，嘴里念叨：“术士和公主对上了，咱可惹不起。”
陈砚溪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缓缓扫过四周。百姓躲闪的目光、李昭阳涨红的脸、马鞭上还在晃荡的铜铃，他都看在眼里，却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袖口微动。
一张黄符无声飞出，轻飘飘地贴在了李昭阳的裙摆上。
位置不偏不倚，正中右下角那朵绣上去的石榴花心。
李昭阳一愣，低头看去：“你干什么——”话没说完，那符纸突然自燃。
没有火苗窜起，也没有浓烟，符纸就像被无形的火舌舔过，边缘卷曲发黑，眨眼间烧去一半。接着，剩下的部分竟扑棱一下，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纸鹤，翅膀一抖，从她裙上跃起。
“哎？！”她惊得后退半步，手忙脚乱去拍，“哪儿来的鸟？还是纸糊的！”
纸鹤歪歪斜斜地飞了两圈，像是喝醉了酒，忽高忽低。它绕着李昭阳头顶打转，把她发间的金步摇撞得叮当直响。她伸手去抓，纸鹤灵巧一闪，反而往她脸上扑了一下，吓得她闭眼缩头。
“快下来！谁准你飞的！”她跳着脚喊。
围观的人群开始憋笑。有人捂嘴，有人背过身去肩膀直抖。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看得入神，手里的山楂串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就在李昭阳又要挥鞭抽打时，纸鹤猛地一顿，悬在半空不动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下一瞬——
“砰！”
一声闷响，纸鹤炸开。
不是火焰，也不是烟雾，而是一股暗红色的汁液，像浆果碾碎后的残渣，哗啦一下溅了李昭阳满裙。那红痕从腰际往下晕染，越扩越大，远远瞧去，活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血顺着裙摆往下淌。
“啊——！”她尖叫一声，踉跄后退，一脚踩在自己的裙角，差点摔倒。她手扶马鞍稳住身子，低头一看，整条裙子右侧全染红了，连月白半臂下摆都沾上了点点斑痕。
“你！你故意的！”她指着陈砚溪，脸都气白了，“这是血？！你拿假血污我衣裳？！”
陈砚溪终于站起身，神色未变，语气也平：“我说你会见血，现在你见了。是真是假，你自己知道。”
“放屁！”她怒吼，“这明明是颜料！什么血不血的！你这是戏弄皇亲，该当何罪！”
“罪？”他淡淡道，“您自己说要当场见血的。我只是成全您。”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哎哟，这术士真敢说……”
“公主裙子红成这样，跟刚挨了一刀似的，啧啧……”
“可不是嘛，刚才那纸鹤还会飞，稀奇！”
李昭阳听得清楚，回头一瞪，笑声立刻止住。可她越是凶，大家越觉得滑稽，只敢低头憋着，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咬牙切齿，一手攥紧马鞭，一手抹了把裙上的红汁，指尖沾了一抹暗红。她举到眼前一看——黏稠，带点果香，确实不像血。
“你……你早有预谋！”她声音发颤，“你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用这些小把戏唬人！”
陈砚溪没反驳，只道：“信不信由您。但您若真不怕，何必回来逼我兑现预言？”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她胸口一闷。
她是不服气才回来的。被一个无名少年当众断言“要见血”，她咽不下这口气。可她没想到，对方不仅接招，还反手甩了个更大的难堪给她。
她堂堂七公主，穿得整整齐齐溜出宫，结果在大街上被一张纸炸出一身“血”，成了全市场的笑话。
“好！很好！”她冷笑，眼里冒火，“你赢了这一局，行了吧？你以为我会怕这点红水？我告诉你，今晚我就穿着这裙子去父皇面前走一圈，让他看看你是怎么‘预言’我的！”
陈砚溪依旧站着，风吹动他靛蓝短打的衣角。他看着她，眼神没闪，也没退。
“请便。”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反驳都刺耳。
李昭阳气得胸口起伏，猛地扬起马鞭，手腕一抖——
“啪！”
鞭影划破空气，直抽向他面门。
动作快，力道狠，显然是真动了杀心。
可陈砚溪只是侧头一让，幅度极小，鞭梢擦着他耳畔掠过，带起一缕发丝。他连脚步都没挪，仿佛早就算准了这一鞭会落空。
她一击未中，更怒，抬手又要抽第二下。
他却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她耳中：“您再打，鞭子就要断了。”
她一怔。
下一瞬——
“嘣！”
鞭柄处传来脆响，那根缀满铜铃的马鞭，竟真从中间断裂。半截鞭子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铜铃叮当滚了老远。
李昭阳握着剩下的半截鞭杆，傻了眼。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鞭身早已有了细裂纹，大概是刚才踹摊子时磕到了石角，一直没发觉。这一用力，正好断了个彻底。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哄笑声爆发。
“哎哟我的天，鞭子都断了！”
“这术士嘴真毒，说断就断！”
“莫非真有点道行？”
李昭阳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裙子染红，鞭子断裂，围观百姓笑得前仰后合，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她死死盯着陈砚溪，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你给我记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三天。就三天。我要是真没事，你就别想再在这街上摆摊！别说解梦，连讨饭都不准你讨！”
陈砚溪没应，也没躲，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看他这副模样，更来气，翻身上马的动作都带着火气。马鞍还没坐稳，她又回头狠狠剜他一眼：“还有，这笔账我迟早找你算！”
马蹄腾起，扬尘而去。
铃铛声渐远，只剩地上那一滩红渍，在阳光下慢慢变暗。
陈砚溪低头看了看黄纸，风一吹，边角掀起。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那张新摆的符纸——又在微微发热。
他没多看，将符纸往袖中一塞，顺手把砖头重新压好。
街市恢复喧闹，叫卖声、孩童嬉闹声重新填满耳廓。没人再提刚才的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坐回原地，盘膝，双手放膝上，闭眼调息。
风吹过摊面，掀动一张符纸的一角。
他睁开眼，抬手按住。
手指稳定，呼吸平稳，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惧意。
不远处，一只麻雀落在屋檐，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抹暗红，蹦了几下，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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