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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 Interpreter of the Tang Dynasty

Chapter 7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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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Dream Interpreter of the Ta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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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陈砚溪正坐在油布棚下的小凳上,手里一支炭笔在黄纸上勾画。灯芯爆了个火花,他抬手捻了捻,火光晃了晃,照得他指节发白。街面空荡,连平日最爱蹲墙角啃饼的瘸腿狗都不见影儿。镇子静得反常,连风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偶尔从巷口漏出一点呜咽声。

他收了笔,把刚画好的一张净宅符翻过来晾着。指尖还沾着点墨灰,顺手蹭在粗布裤子上。腰间的铜钱串轻轻一晃,发出几声脆响,像是提醒他还活着,还在这条街上坐着。

破庙的事过去三天了。雷劈黑石那一晚的动静不小,山下不少人家都听见了响,第二天便有传言出来,说西郊荒地夜里闹鬼,有人看见黑影贴着地皮窜,碰谁谁倒,身上留下三道乌漆麻黑的爪印,洗都洗不掉。起初没人信,可第三天清晨,铁匠铺的老赵头被抬回来,左臂缠着布,脸白得像糊墙的浆,嘴里直嘟囔“不是人抓的”,问什么也不说,只死活不肯再上工。

陈砚溪没去打听。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伤。

前夜他在院里观星,紫微虽已归位,但勾陈星仍时不时闪一下,像灯油将尽的油灯,忽明忽暗。地脉未稳,阴气外泄,总有残魂聚而不散。王婆设的阵压了多年冤孽,一朝崩塌,怨气如水决堤,哪能说清就清?那些孩子是走了,可别的东西,未必肯走。

他吹灭了灯,背起布包,准备回屋歇息。刚起身,眼角扫到街对面屋檐上一道影子掠过。

太快了。

不像人,也不像猫狗。四脚着地,脊背弓起,落地时没有声音,只在瓦片上留下一瞬的凹陷,仿佛那片瓦突然软了一下。它一跃而过三条屋脊,消失在镇边的荒地方向。

陈砚溪站定,没动。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是昨日新画的追影符,纸面泛着淡淡的青灰。指尖夹住符纸一角,往油灯上一引,火苗“腾”地爬上来,烧得不急不缓。他屈指一弹,符纸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缓缓飘向方才黑影经过的屋顶。

火光映照之下,瓦沟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如烟似雾,顺着屋檐往下淌,最终汇成一条细线,指向镇外荒地。

他重新点燃油灯,拎在手里,沿着那条黑气指引的方向走去。

街上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门板紧闭,窗缝里连灯都不敢亮。他走过药铺门口,招牌上的“济世堂”三个字缺了一角,风吹得幌子轻轻晃,像吊死的人在晃腿。走到镇口时,放牛的老汉家的黄牛拴在柱子上,头低着,眼睛闭着,耳朵却不停地抖,像是听见了什么他听不见的东西。

荒地就在镇子最西头,原是片乱葬岗,后来填了土,种过两季庄稼,收成不好,草比稻子高,便又荒了。野草长得齐腰,踩上去沙沙响,灯光明明灭灭,照不出三步远。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追影符的火光渐渐变弱,最后“啪”地一声熄了。他停下,抬头看天——云层厚,星月不见,连风都停了。

就在这时,前方草丛里“嗖”地窜出一道黑影,比之前更快,几乎是一道残影,贴着地皮冲来。他侧身一闪,左手扬起,三张净秽符同时甩出,呈品字形封住去路。

符纸在空中自燃,绿火腾起,黑影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嘶鸣,像是被烫到的野猫。它在原地打了个转,四肢反曲,脑袋几乎扭到背后,一双空洞的眼窝对准陈砚溪,然后猛地钻入地面,泥土地竟像水一样裂开又合拢,不留痕迹。

陈砚溪站在原地,灯光照着脚下那片地——平整如初,连草都没折一根。

他蹲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在掌心画了个破障符。指尖微热,他将手按向地面。

一股阴寒立刻顺着指头往上爬,像是摸到了冬天的井壁。他皱了皱眉,正要发力,忽然听见地下传来三声闷响,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

地面开始龟裂。

裂缝从他脚边蔓延开去,呈环形扩散,泥土簌簌下陷,露出下方一片赤红的光。那光不亮,却刺眼,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血。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缓缓升起。

先是一双赤色官靴,接着是褪色的绯袍下摆,再往上,是半旧的幞头帽翅。那人身高近六尺,身形挺直,面容枯槁如干尸,皮肤紧贴骨头,双眼无瞳,却分明盯着陈砚溪。

他开口,声音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少年,你破阴阵,放怨魂,今又有鬼影扰民,实因冤魂不得诉,聚而成煞。”

陈砚溪没动,也没说话。

判官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灰白的手腕,指甲乌黑,长而弯曲。“吾奉幽律司令,寻执事协查。汝可愿助?”

陈砚溪看了他一眼,略顿,点头。

判官没再说话,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面小镜。镜子不过巴掌大,古铜质地,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背面中央阴刻着“阴阳”二字,字迹古拙。

他将镜子递出。

陈砚溪伸手接过。镜身冰凉,一碰之下,指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镜面漆黑如墨,却隐约闪过几道模糊的画面——一间低矮的屋子,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手伸向门口,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抬手一擦镜面,画面消失。

“持此镜,可照亡者生前最后所见。”判官的声音更低了,“莫负清明。”

话音落,他身形缓缓下沉,绯袍下摆最先没入地底,接着是躯干、头颅,最后连帽翅也消失不见。地面裂缝无声合拢,野草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陈砚溪手里,还攥着那面镜子。

他站在原地,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镜面光滑,却照不出他的脸。凑近了听,似乎有极轻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

他把镜子贴身收进怀里,靠近心口的位置。寒意立刻顺着衣料渗进来,但他没觉得不舒服,反倒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好像这东西本就该在他这儿。

回镇的路上,风又起了,吹得野草哗啦作响。他路过铁匠铺,门缝里透出一点昏光,老赵头的老婆正坐在门槛上抹泪,旁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气味刺鼻。

他没停下。

走到街角,油布棚还在,案桌摆得好好的,符纸整齐码在一边。他放下布包,重新点燃油灯。火光跳了一下,映亮他苍白的脸。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阴阳镜,放在案桌上。

镜面朝上,静静躺着。

他盯着它,指腹慢慢摩挲镜缘的刻纹。那些符文凸起细微,摸起来有点硌手。他试了试往镜子里吹气,没反应;又滴了滴唾沫,镜面滑落,依旧漆黑。

看来得等。

等下一个被鬼影伤的人上门。

他坐着不动,也不画符,就那么看着街口。灯影摇曳,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油布上,一动不动,像根插在地里的竹竿。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随即戛然而止。

他眼皮都没眨。

又过了不知多久,街尾拐角处,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跑过来,穿着短褐,裤腿撕了一块,脸上全是汗,一边跑一边回头,像是怕后面有人追。他跑到油布棚前,扑通跪下,声音发抖:“陈、陈先生……我……我被……”

他抬起右臂,袖子已经扯开,露出肩膀。皮肤上赫然三道黑印,深如烙铁,边缘泛着青紫色,像是有东西在皮下蠕动。

陈砚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缓缓拿起桌上的阴阳镜,握在手里。

男人还在喘:“刚才……刚才我在河边挑水,忽然一阵冷风,接着就看见个黑影扑来……我没看清……但它抓了我一下,我就……就疼得动不了……”

陈砚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三道爪印。

他举起手中的阴阳镜,对准伤口。

镜面依旧漆黑。

但他感觉到,怀里的镜子,突然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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