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后传来一阵铁链与铁环相撞的脆响,随着脚步由远及近。
张北在前领着,周君在后,此时他早已没了先前那股桀骜与嚣张的气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
头发凌乱地像是刚被人随意揪过,眼中还有掩饰不住的惊惶与悲伤,连抬眼看人都带着怯意,浑身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颓丧。
见到廖澈,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廖警长,我冤枉啊,不是我干的,一定要找出真凶为我爹报仇!”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廖澈向张北挥了挥手,示意他将人扶起来,又说道:“周君,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起来说话。”
在张北的搀扶下,周君颤巍巍站定,眼泪还挂在脸上。
廖澈低声问道:“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
周君哽咽着声音说道:“昨、昨晚晚饭过后,我爹说要在书房和管家对账,让我别打扰他……我就回房间了。”
“我看过了,下人们的房都在外面,你这间离你父亲的最近,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没有……我昨晚上睡的早,什么都没听见,白天一早瘾上来了,为这事我爹没少说我,我就偷偷出去了……”
廖澈继续问道:“你父亲近来,可与人结过怨?”
“没有啊……我父亲宅心仁厚,经常布施,生意上也没与人有过冲突。”
廖澈盯着他,语气严肃着问道:“你前几日跟你父亲大吵一架,气得两天不在家住,可有此事?”
周君身子猛地一颤,慌忙回答道:“是……是吵过几句,可那都是家常拌嘴,我一时气头上才出去,绝没有记恨我爹,再说了,那是我爹,我怎么可能杀他!”
廖澈站起身,缓步走到周君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普通的拌嘴?”
周君瞬间吓得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就、就是因为我那恶习……我爹骂我不务正业,我一时不服气,才顶了嘴。”
“那你又为什么偏偏在昨晚回来了?又偏偏在这个时候,你爹就遭了毒手?”
周君眼泪又涌了上来,惊慌急声道:
“我是在外头待不下去了,想着回来跟我爹赔个不是……谁知道,谁知道一回来就出了这种事……廖头儿,我真的没有杀他,我要是想害他,又怎么会特意赶回来送死!”
廖澈冷声道:“哼,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信了么,如果你跑了,只会更加坐实你犯下的罪行,还不从实招来!”
周君有跪在地上,拼命摇着头,手脚忍不住地颤抖:“廖警长,我真的没有撒谎!你不能冤枉我啊,我怎么可能杀我的父亲……”
廖澈打断,怒喝道:“事到如今,还在巧言狡辩。”
他转头对张北下令:“把他先押下去,锁在后院房中,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这声音很大,能让院中的人都听见,看着周君被拖走,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难以置信。
廖澈走到前堂房檐下,看着院中的人,语气冷硬:“此案已经有了重大突破,从现在起,府中上下,一律不准踏出大门半步,留在各自房间,配合调查!”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廖澈目光一扫,厉声喝道:“谁敢私下串供、私藏东西、或是试图逃走,一律按同谋论处。”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敢再言语,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各自回房。
下人们散后,廖澈走回后院,张北已经把周君锁进了柴房,赵山依旧守在主楼门口。
他挥手示意两人过来,聚拢后,低声说道:“老张,你看着前院的其他人,别让他们串供,山子,你守着后院,不准让任何人进现场,看好周君。”
“是。”
说完,他转身往前院走去。
打开大门,门口还围着一圈街坊百姓,一见门开,立刻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壮着胆子开口:“廖头儿,周家……是不是真出人命了?”
有人又问:“凶手抓着了没?”
“方才听里面喊打喊冤的,是咋回事啊?”
人声乱糟糟一片,都在等着一个准确的消息。
廖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说道:“诸位乡亲,周家确有命案发生,我正在……”
他还没说完,人群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吆喝:“让让,都让让!镇长来了!”
人群连忙分站两边,让开了一条路,镇长带着两名乡绅匆匆走来。
他走到廖澈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子清(廖澈字子清)我刚听说周家出了命案,里面情况怎么样?”
廖澈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回答道:“镇长,周元和他的小孙子死在卧榻上,现场已经保护起来了,还需要详查。”
镇长眉头紧皱:“此事非同小可,镇上多年未出这般凶案,可千万别闹出乱子……”
周围百姓也都等着廖澈的回答,他环顾围观众人,高声回答道:
“诸位乡亲,周家命案我定会严查到底,水落石出之日,自会给镇上一个交代。眼下案情未明,还望大家不要造谣传谣,更不要擅自靠近宅院滋扰办案。”
他又低声对镇长说道:“镇长放心,我已下令周家上下禁足,不准任何人出入。”
镇长听后,也顺势开口安抚百姓:“大家都听见了,警长办案稳妥,大伙儿先回去,安心等候消息,莫要在此聚集生事!”
众人见镇长和警长都这般说,也不敢再多言,三三两两地渐渐散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镇长才再次凑近,低声问:“子清,你多久能破这案子?”
廖澈面色有些犯难,声音压的极低,回道:“现场线索还没理清,眼下不好妄下定论,但镇长放心,三日之内,我必给你一个准信。”
镇长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仍眉头不展:
“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插手干扰你查案,镇上的治安、百姓的情绪,我来稳住,你只管放手去查,需要人手或是调证,尽管开口,镇公所全力配合,只有一点,一定要尽快破案,不要让这事迁延日久。”
廖澈回答道:“有镇长这句话就行,我先回所里,给县里写个报告。”
镇长点点头,又叮嘱几句注意分寸、切莫闹出乱子,随后先行离去。
廖澈望着镇长远去的背影,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手将院门轻轻合上。
他快步赶回分驻所,将周家命案的大致情形草草写成报告,注明死者二人、现场未动、嫌疑人暂控,封上火漆,唤来一名精干警员,令他快马即刻送往县里警局。
又给两个老巡警交代,让赋闲的检验官(老仵作)老罗赶去周家大宅,非常时刻更要注意镇上的治安,之后转身折回周家。
此刻周家大宅是一片死寂,下人们各自缩在房里心惊胆战。
廖澈没在前院停留,径直去了后院,赵山依旧守在主楼门口,见他回来,立刻上前一步:“警长!”
廖澈微微颔首,低声道:“柴房那边盯紧了?”
“放心,一步没离开。”
“好,你继续守着,我再进去看一看。”
赵山应声,推开主楼大门。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廖澈戴上手套,拿着手电进去,周元和他的小孙子还被白布遮住。
他缓步上前,慢慢揭开白布,目光先落在周元身上。
周元仰面倒在卧榻内侧,咽喉处有一道深重的钝器砸击痕迹,皮肉青肿发紫,轮廓分明正是斧锤重击所致,喉骨已然碎裂,这便是他发不出呼救之声的缘由。
眉心处,一道斧刃创口深可见骨,一击便贯穿头颅,显然这是致命伤。
他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孩童遗体,心头一惊,小小的身子僵硬冰冷,面色青紫,脖颈处留着几道清晰的指印,指痕深陷,是被人死死扼住咽喉所致。
额头正中,同样有一道斧刃致命创口,行凶手法完全一致,只是孩童身躯幼小,创口显得更为狰狞。
廖澈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门窗完好,无撬动痕迹,凶手显然不是破门而入。
地面上有着不少脚印,沾着雨后湿润的黄泥,是清晨周家下人发现命案后,慌乱闯入现场留下的,早已破坏了原本的凶手脚印。
他绕过屋内的实木屏风,一抹素白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扎眼。
那是一件女式白长衫,妥妥是民国年间大户人家太太的穿戴,料子是上等的月白竹节棉,质地绵软细腻,透着素净的光泽,绝非寻常下人穿得起的粗布衣裳。
只是此刻随意搭在屏风木框上,衣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血渍,混着一丝若有若无、不同于屋内血腥气的淡异味,与这满是凶案气息的现场格格不入。
廖澈伸手将衣服取下来,他是三年前到这来当警长的,听说周元的夫人早已去世,府中皆是丫鬟、仆妇,这件上等衣物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在凶案发生后,随意遗落在屏风之后。
他将长衫装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关键的线索。
再次看完现场之后,廖澈内心的疑虑更重了,如果说是被人所杀,凶手是怎么出去的?大门被衣柜挡着,门窗紧闭,而且还遮挡起来,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难道真的不是人为?
若是周君弑父,何必带着小孙子一同下手?若是为财,为何现场分毫未乱?若是一时激愤,又怎会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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