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澈疑惑重重,站在凶案现场,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无意间,他瞥见了门口被推倒的衣柜,这原本是属于里间卧室的东西,为什么会挡在门口。
如果只是为了挡住大门,大厅的八仙桌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而且肯定比笨重的衣柜更近,更方便。
那凶手为什么要费力去里间拖衣柜,而且门窗都没有被破坏,凶手又是怎么做到将衣柜放在这里,而逃出密室的?
想到这里,廖澈缓步往衣柜方向走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这时候,门外传来赵山压低的声音:“警长,镇上的罗老仵作来了。”
罗老是县里从业四十余年的资深仵作,早在清光绪年间便入行,经手命案无数,验尸眼光老道精准,如今卸任回乡在牧河镇养老。
廖澈闻声收住脚步,转身走出房门,刚跨出门槛,便见后院当中站着一位老者。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肩上斜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行囊,里面装的都是验尸用的器具。
见廖澈出来,老者不慌不忙拱了拱手,平和地打了声招呼:“廖警长。”
廖澈也拱手回礼,客气地说道:“罗老,有劳你跑一趟。”
说完,他侧身让开半边大门,语气也严肃了些:“周家出了命案,周元与他孙儿的尸身就在屋内,现场没动过,麻烦您进去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老仵作点点头,没多言语,将行囊放在屋檐下,从里面摸出一副粗布手套、鞋套戴上。
随后又背起,脚步沉稳地踏入主楼,廖澈跟在后面用手电指引前路,两人径直走向卧榻方向。
走到卧榻前,他缓缓抬手,一点点掀开覆在遗体上的白布,动作轻缓,丝毫不敢扰动尸身。
先俯身凑近,闭着眼轻嗅片刻,心中暗想:无明显异味,排除毒发身亡,皆是外伤致命。
他先查验周元遗体,指尖隔着薄布,轻轻按压周元咽喉处的青肿痕迹,指腹细细摩挲伤痕轮廓,力道极轻。
反复比对后暗想:咽喉钝器重锤,喉骨碎裂,力道极大,瞬间让人失了声,发不出半点呼救。
随即他拿出一根细长银簪,小心翼翼顺着眉心斧刃创口边缘探入,并未深入伤及内里,抽出后借窗边微光细看,银簪并无发黑变色,再次确认无剧毒。
他又取出竹制量尺,精准比对创口宽度、深度,指尖轻触创口边缘,感受皮肉开裂的纹路。
眉心斧刃劈砍,创口深、齐、准,一击贯穿颅骨,力道狠绝,出手之人稳且狠,绝非慌乱之下行凶,是蓄意致命。
转而走到孩童遗体旁,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动作愈发轻柔。
他先查看孩童圆睁的双眼,又轻抚其僵硬的肢体,确认尸僵程度,随后细细端详脖颈处的指印,指腹隔空描摹痕迹深浅。
孩童先遭扼颈,指印清晰,力道把控极准,未当场断气,随后遭同一斧器劈砍额头致命,行凶手法与周元完全一致,是同一人所为。
他又俯身查看两具遗体的衣物、指尖缝隙,翻看衣角、袖口,查看是否残留异物、发丝、碎屑,再检查遗体周身。
两具尸体周身无多余伤痕,无挣扎缠斗痕迹,凶手出手干脆,死者是猝不及防,来不及反抗,速度迅猛未惊动旁人。
验罢,罗老仵作收起银簪、竹尺,摘下沾了些许血气的手套,塞进行囊的另一边。
廖澈见他收起了器具,终于开口问道:“罗老,情况怎么样?”
老仵作语气肯定地回答道:“死亡时辰确定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凌晨一点至三点),凶器为宽刃斧锤类利器,一击毙命,现场无中毒、无搏斗痕迹,皆是当场殒命。”
廖澈语气中带着请教,问道:“凶手下手如此狠绝,又布下这等无懈可击的密室,罗老见多识广,觉得凶手是如何脱身的?”
老仵作摆了摆手,回答道:“老夫只会查验尸首,其他的也就不擅长了。”
他看了一眼这昏暗的密室,又补充说道:“老夫也经历过不少奇案,大多都是凶手刻意做局,想伪造鬼神索命的假象,扰乱查案方向。”
廖澈点了点头,他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那件白长衫,问道:“罗老是见过世面的人,您看看这件长衫,可有见过镇上的人穿过类似的?”
老仵作并没有直接接触那长衫,只是低头去看,房屋昏暗,廖澈用手电光照在上面。
看了片刻,老仵作缓缓说道:“这料子是上等月白竹节棉,纹路细腻、料子垂顺,还是城里大商号才有的货,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才穿的物件。”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咱们牧河镇是乡间小地方,别说寻常人家,就是周老爷这样的富户,也不会置办这般考究的女式长衫,镇上一般人根本穿不起、也不会穿,绝不可能是这小地方的东西。”
廖澈眉头一紧,将长衫小心收回证物袋中,对着老仵作郑重抱拳道:“今日有劳罗老,后续案情核查,恐怕还要麻烦您多费心。”
又指着两具尸体,继续说道:“这两具尸身,劳烦您帮忙用行囊里的麻布妥善裹好,我派人先安置到后院西侧空耳房,待日后再来查验。”
老仵作微微点头,没有多言,从行囊里取出厚实的白麻布,准备着手封存尸身。
廖澈对外面轻呼:“山子,进来搭把手。”
赵山应声进来,老仵作包裹,两人合力,将尸体转移到了另一间耳房,用封条将门窗都封了起来。
做完这些事后,廖澈拱手对老仵作说道:“罗老,有劳了,牧河镇向来太平,出了此事,请勿与他人言,以免引起恐慌。”
老仵作拱手回礼:“老夫做了一辈子的仵作,这些规矩,自然懂得。”
廖澈点了点,对赵山说道:“山子,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说完,廖澈伸出右手对老仵作说道:“罗老,请。”将老仵作送出了周家大宅。
送走老仵作之后,天色已经渐暗,廖澈重新走回后院,打算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刚走进后院,还没进去,张北一路小跑追上来,叫住廖澈:“头儿……”
廖澈停下脚步,见他行色匆匆,问道:“怎么了,这么急?”
张北侧身在廖澈耳边,轻声说道:“刚刚我路过陈管家门口,他对我说,有重要线索……”
廖澈心中有些疑惑,眼下没有头绪,便说道:“好,我们去看看。”
周家大宅是两进四合院,前后都有两层,前院一层是前堂,两边有通道去后院,前面围墙下左右各有两个房间供长工短住。
二层有五个房间,正中间是大少爷的,中间偏左是管家的,中间偏右是间空房,右边楼梯是张姐和小翠,左边楼梯是刘婶。
后院两边各有两间房,后院一层是周元的住处,二层一直闲置。
两人走到前院,上到二楼陈管家住处。
门是半掩着的,推开门,陈管家坐在房中的四方桌前,见廖澈进来,连忙起身,说了句:“廖……廖头儿……”
廖澈径直走到他面前,也坐在桌前,伸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严肃低沉:“陈管家,方才张北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陈管家缓缓坐下,嘴唇哆嗦着说道:“我……我有话要讲,我知道的都讲!”
廖澈没有催,盯着他:“说。”
他却有些激动,开口就说:“我家老爷就是大少爷所杀……!”
此言一出,廖澈心中猛的一惊,神色微变,早上的口供他就听出了端倪,管家这话,倒也没有出乎意料。
他盯着管家,低声且严肃地问道:“陈管家,你说这话可有凭证,不可无端胡言。”
陈管家半站起身,尽可能靠近廖澈,微声说道:“昨天晚上后半夜,我听到大少爷房中有动静……”
他的声音更小了:“我起来小解,瞅见了,一边的窗户没关……”
说到这,他指着一扇窗户:“就是这扇窗户,我关窗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见后院左边的房梁上一个黑影往后院主楼的二楼去了。”
廖澈也看了一眼窗户,问道:“昨晚雨不小,你怎么确定那个人是谁?又一口咬定是你家大少爷?”
“我在府里干了二十多年了,是看着大少爷长大的,他的身形步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廖澈却冷静地问道:“陈管家,二十多年的情分,这话,是拿情分做筹码,还是拿凭证做铁证?你隔着那扇半开的窗,怎么就敢肯定?”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如果真是你家少爷,为什么早上你不说,要等到现在?”
陈管家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唉,正如您所说,我是看着大少爷长大的,我一开始实在不忍心,可是想到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良心上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才犹豫到现在……”
他话锋一转:“对了,我之所以肯定是大少爷,是因为早上我派人去大少爷房间找他,人没见,屋里却有不少干了的泥鞋印,这分明是半夜出去,回来之后留下的。”
廖澈闻言并未立刻应声,缓缓抬眼向外望向沉沉暮色,这迟来的证词,可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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