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暮色压在周家宅院的上空，似乎给命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黑纱。
廖澈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昏黑的天空，十几秒后，才缓缓收回目光，看着管家：“既然有泥印为证，那便去大少爷房里一看便知。”
三人相继走出管家房间，径直来到大少爷卧房门前。张北上前一步，轻推房门，门缓缓敞开。
这间卧房远比管家房宽敞，格局雅致，还带着一处向后院延伸的阳台，正对房门摆放着一张实木方桌。
众人入内，绕过方桌，廖澈的目光落在阳台处，几枚清晰的泥鞋印赫然印入眼帘，从阳台边缘一路断断续续，延伸至屋内床铺边。
他抬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小声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过去查验。”
张北与陈管家应声停在原地，廖澈独自缓步走向阳台，俯身细细勘察，除了那些泥鞋印，阳台地面还散落着几处暗红痕迹，格外扎眼。
他蹲下身，戴上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痕迹，这分明是血，血迹早已干透，可色泽鲜亮，分明残留未久，绝不可能超过一日。
紧接着，他站起身，顺着那串泥印缓步走到床边。
床上胡乱堆着几件衣衫，布料明显浸过水，潮软地皱作一团，连床板铺垫都被洇湿了一片，像是从早上扔在那里后，便再无人动过。
廖澈伸手轻轻拎起一件，衣料上竟沾着几星暗红血渍，衣服尚未干透，这里的血渍色泽更加鲜亮，与方才阳台所见痕迹如出一辙。
目光下移，床沿边摆着一双湿鞋。
他放下衣衫，拿起鞋子翻转过来，仔细比对鞋底纹路，再俯身对照地面泥印，纹路深浅宽窄，分毫不差。
看着眼前的证据和管家的证词，大少爷的嫌疑已然昭彰，廖澈蹲在原地，陷入沉思。
张北见他出神，轻声问了句：“头儿，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廖澈缓缓站起身，对张北吩咐道：“老张，用证物袋把这衣服和鞋子装起来，把这间房封起来。”
说罢，他迈步走出大少爷的房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打算再去后院的现场看看。
走到后院，听到旁边的灶房传来一阵炒菜的声响，推门走进去，见到刘婶正守在灶台前忙碌。
刘婶见廖澈进来，放下手中的炒勺，说道：“廖头儿，饭菜马上就做好了，您再稍等一会。”
廖澈却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做饭的？”
刘婶回答道：“有小半个时辰了，饭都快做好了。”
廖澈心中不禁疑惑起来，刘婶住在管家隔壁，半个时辰前，自己就已经到了管家的房间，居然没有听到刘婶出门的声音。
灶房距前堂二楼，远比后院主楼更近，而且此刻既无风雨也无惊雷，他连刘婶的走动都未曾察觉，那张姐又如何能清晰听见异常声响？
刘婶见廖澈还站在原地，便说道：“廖头儿，要不您出去坐坐，这里油烟大，别呛着您，饭好了给您送过去。”
廖澈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点了点头，随口应了声：“好。”
走出灶房，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直直望向主楼通往前堂二楼的方位，暗自丈量着两者间的距离，至少十米以上。
这个距离，寻常轻微的关门声是绝不可能听见，即便在寂静的夜里，也绝无可能清晰传到前堂，更何况是雷雨夜。
接着，他缓步来到主楼左边的房檐下，仔细观察后院左边矮房的地方，一寸寸细细排查。
果不其然，在主楼与矮房相接的拐角处，泥地上清晰印着一个半新的鞋印，深陷的地方还灌满了未渗透的积水。
蹲在脚印前，顺着这枚脚印的方向抬眼望去，他的目光落在主楼房檐下的走廊上，忽然在一扇靠窗的地面，寻到了一个很浅的泥脚印，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奇怪的是，这两个脚印之间至少隔了三步，中间没有任何痕迹，看样子，像是从院中的泥地一步直接跳过来的。
廖澈当即半蹲在窗前的脚印前，观察周围的蛛丝马迹，脚尖和走廊是平行的，不难推断，那人当时是背靠着墙壁，侧身贴墙站立的。
他依着痕迹推断，也侧身靠上冰冷的墙面，仔细观察四周，目光猛的落在面前的窗框上，那里赫然沾着一点极淡的泥印，像是踩踏上去的。
廖澈当即站起身，打开手电，快步走进房中，窗户都被遮挡起来了，只有微弱的廊灯从门外照进来。
借住手电光，才缓缓走到那扇窗前，这时候他才仔细看清，遮住窗户的一块白布。
他右手拿着手电，抬起左手轻轻掀开厚重白布，紧接着，他看向窗扇上的木制窗栓，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将手电放在窗框上，轻轻拉动窗栓，拉开后，缓缓推开窗户，昏暗中，窗框内侧那枚清晰的脚印赫然映入眼帘。
他又重新拿过手电，光束亮照射在脚印上，这个印记只有前半部分的轮廓，泥渍附着在木质窗框上。
看方向是往房内走的，显然是闯入者从这里进来之后，再从内部锁住窗户。
检查完这里之后，廖澈轻轻关上窗户，拿着手电依次掀开遮挡住其他窗户的白布，除了刚刚的鞋印之外，再没有任何痕迹，所有的窗户都是从里面锁住的。
这意味着，闯入者从窗户进来之后，绝没有再从窗户出去，那他是怎么在这间密室里凭空消失的？
想到这里，眼睛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倒在地上的衣柜。
他缓缓走到衣柜跟前，这衣柜被推倒的时候是柜门朝下的，从后面看不出什么异样。
想将衣柜翻过来，试着抬了一下，沉如磐石，衣柜几乎没有动。
廖澈只好先用手电在衣柜四周检查，看看是否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他蹲下身子，俯在衣柜上，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仔细观察，在衣柜靠下半侧，发现了些许的血迹。
而在衣柜前方，则有一道浅浅拖痕，想必是拖动衣柜留下的。
抬手用手电照射过去，这拖痕延伸到屏风处，被那一道深深的血迹掩盖住了。
他迈步上前，继续顺着血迹往前，走出几步，拖痕又从血迹边缘重新显露上又现出来了。
再往前痕迹彻底消失在墙边，那里正是原来摆放衣柜的地方。
看样子，闯入者是先将衣柜搬到了门边，堵住门，然后才动的手。
查到这里，廖澈似乎有了一些头绪，但是还有些疑点，他还需要再去确认。
晚上八点，刘婶已经将饭菜做好，她将饭菜分开装好对门外的张北说道：“张巡爷，饭菜都准备好了，我给大伙送过去。”
张北点了点头，回答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刘婶却端了一碗，拿到张北跟前，温声说道：“张巡爷，您累了一整天了，早该饿了，您先在这垫垫，其他人的饭我来送就好了。”
张北连忙摆手推辞道：“大妹子，这可不行，我们有规矩，不能随便吃别人的，廖头儿早就安排好了，你不用管。”
刘婶继续劝说道：“哎，客气啥呢，面上您是官，私下里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吃口家常饭，算不了啥。”
张北依旧坚持：“真不用了……”
话音未落，廖澈听到两人对话，从后面走过来，轻声唤了句：“老张。”
张北应声回头，廖澈吩咐道：“去巷口买三碗汤面，再捎几个馍。”
刘婶脸上依旧堆着笑，还想再劝两句：“警官们为了老爷的案子忙了一天，吃口热饭也没……”
廖澈抬手打断，说道：“办案有办案的规矩，心意领了。”
说完这句，又偏头对张北道：“快去快回。”
张北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前堂去了。
刘婶只好低声应了句：“那……那就不勉强了。”
廖澈往里面看了一眼饭菜，说道：“去把饭菜端上，我和你一起去送。”
刘婶应声回去拿了个素面木盘，将饭菜一一码好端上，先去了关周君的房间，廖澈沉默跟在身后。
两人走到房门前，廖澈抬手轻轻拍了拍房门，随后直接推开。
廖澈率先走了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刚开始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里头只传来压抑的哽咽声。
廖澈掏出手电，照亮了里面的小桌，刘婶将木盘放在小桌上，取出火柴点燃了蜡烛。
周君蜷缩在角落里，一身衣衫凌乱，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满脸泪痕，整个人被丧亲之痛击得溃不成军，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刘婶见状，轻呼了一声：“大少爷……”
周君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后面的廖澈，瞬间撑着身子踉跄着站起来，几步扑到近前。
跪在地上，带着绝望与急切，不住地哭喊：“廖头儿！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他情绪彻底失控，反反复复只揪着这一句，满心都是冤屈与悲痛。
刘婶似乎是有些不忍，上前轻轻拉着周君的胳膊，劝慰道：“大少爷，廖头儿是明察秋毫的人，办案向来公正，他一定会抓住真凶，您放宽心。”
廖澈仔细观察周君的表情，那崩溃、那绝望、那深入骨髓的悲伤，全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心中暗自想到：此人，真的是犯下弑父惨案的凶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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