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澈并没有同情周君,脸上始终严肃,只吩咐刘婶将饭菜放在小桌上,继续给其他人送饭。
刘婶应声照做,扶着依旧泣不成声的周君缓缓起身,廖澈却已转身迈步,率先走出了房门,余下的悲悯与辩解,都被他隔绝在门内。
两人逐间送饭,管家与长工并无异样神色,全程寡言少语,只默默接过饭菜。
直至推开丫鬟小翠与张姐同住的卧房,一股极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气不像是普通的花香,也不是女子常用的脂粉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熏香,气味怪异。
但这毕竟是女眷卧房,又不是案发现场,廖澈恪守礼数并未入内,只侧身站在门外,抬手示意刘婶将饭菜送进去。
刘婶刚迈步进去,小翠便猛地从里间冲了出来,衣衫虽整洁,脸色却有些惨白。
她仰头望着廖澈,急切又惶恐地开口:“廖警长,您查到什么了么?大少爷他怎么样了?”
短短一句问话,如惊雷般在廖澈脑中炸开,此前所有零散的疑点、不合逻辑的细节,瞬间串联在一起,豁然贯通。
他脸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正在摆放饭菜的刘婶,又看了一眼在桌前的张姐。
确认无人靠近后,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故意说道:“我已经查清楚了,凶手就是周君,明天一早,我就把他带到广场上处决。”
听到这句话,小翠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像是脸上被涂了一层厚厚的面粉,没有半点血色。
眼底涌上不易察觉的泪花,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晃,整个人都透着崩溃的迹象。
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所有情绪憋了回去,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极力稳住了呼吸,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这份远超常人的隐忍与冷静,让见惯了案发现场百态的廖澈,都不由得心中一惊。
他本以为这小丫鬟听闻噩耗,定会情绪失控、大哭大闹,却没料到她竟能如此克制。
很快,刘婶将饭菜摆放妥当,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廖澈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刘婶也回房用餐。
眼看刘婶进门之后,才转身,沿着昏暗的楼梯,缓步走下楼去。
正从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下来,张北推开院中大门,手里拿着打包的晚饭进来,用脚轻轻把门关上,没有锁。
见廖澈在院中,一边小跑过来,一边说道:“头儿,晚饭弄回来了,快趁热吃吧。”
他确实是有些饿了,从早上出来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伸手便要去接,忽然,门又被打开了,两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
院门处挂着两盏灯笼,以前是红色的,白天的时候管家让长工换成了白色。
在烛光的照映下,廖澈看清了来人,正是李镇长身边的随从朱三。
廖澈对张北说道:“老张,你去后院和山子先吃,我等会过来。”
张北点头应了声:“行。”
他前脚刚走,朱三就已经快步走到了廖澈面前,廖澈面色平静,问道:“朱三,都这会了,来这里有何贵干。”
朱三双手作揖,脸上带着刻意的笑,说道:“廖警长,镇长十分关心这件案子,特意派我过来问问有什么进展。”
廖澈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烦,眼下案情尚未明朗,不少线索才刚刚查出,还有很多细节地方需要详查。
况且,他本就不愿跟这等趋炎附势的小人多言,不快之色更盛。
可转念一想,朱三是镇长的随从,若是直接回绝,必定会驳了镇长的颜面,日后在镇上办案难免多生枝节。
更何况这朱三心胸狭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犯不着为了一时意气得罪他,平白给自己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廖澈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说道:“劳镇长挂心也劳你跑这一趟,案子已有眉目。”
朱三一听,当即迫不及待地打断,语气透着几分急切的打探:“廖警长,可是查到了什么关键蛛丝马迹?”
廖澈本就不快,急着想打发他走:“线索都找得差不多了,你回去转告镇长,明日一早,我必定将凶手揪出来,给全镇人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廖澈再未看朱三一眼,目光径直转向别处,周身疏离之意尽显,摆明了不愿再多言半句。
朱三听了这话,又见廖澈神色冷淡,也不敢再多追问,只得陪着笑拱手:
“有廖警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这就回去回禀镇长,静候廖警长的好消息!”
说完,便快速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周家大宅。
等朱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后,廖澈才缓步走到门口,抬手关上大门,插上门栓。
后院里,张北早已收拾出一间空房,正对着关押周君的屋子,隔壁则是停放着死者遗体的房间。
等廖澈走到后院时,张北已经将买来的晚饭摆进屋内,看见他的身影,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头儿,快进屋用饭吧,饭菜都快凉透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应了句:“好。”
正要进去,余光便看见主楼前的石台阶上,赵山正蹲在那里扒拉着晚饭。
这小伙子是去年刚入警队的,年仅二十,性子莽撞,还是个没褪去青涩的毛头小子。
廖澈径直向他走去,赵山抬眼瞧见他过来,立马放下手中的碗筷,利落起身站直,恭恭敬敬喊了声:“警长!”
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山子,守了一天了,辛苦了,去房间里休息,前半夜你就不用值守了。”
赵山一脸执拗地摇头:“没事警长,我年轻体力好,还能再守会儿!”
廖澈看着他这股劲头,满意得笑了笑,说道:“听我的,赶紧去休息。老张年纪大了,扛不住整夜熬,后半夜的值守,还得靠你撑着。”
赵山这才重重点头,拿起碗筷,快步往收拾出来的那间房子方向走去。
一旁的张北看着这一幕,满心疑惑。
后半夜本就是人最困顿疲乏的时候,夜色深重、戒备最松,向来是事端易发的关头,让年轻贪睡的赵山守着,万一疏忽大意,极容易误了大事。
他当即快步走到廖澈身侧,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问道:“头儿,后半夜最难盯防,山子年轻瞌睡重,怕是要误事啊。”
廖澈却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回了句:“我要的,就是他‘误事’。”
张北顿时一头雾水,满脸不解地刚要追问,廖澈便凑近身前,凑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
听完后,这才恍然大悟,不禁说了句:“妙!”
廖澈转头看到门内倒扣的衣柜,对张北说道:“走,我们再去看看那个衣柜。”
张北应声,两人转身快步走进凶案现场,来到倒扣的衣柜前。
柜体的实木纹理粗糙厚重,廖澈伸手敲了敲,沉郁的声响传来,说道:“这柜子是实心老料,沉得很,来,合力把它翻回来。”
两人一左一右,双手稳稳抓在衣柜的上沿,四目相视,廖澈微微点头,两人同时沉腰发力,沉闷的“吱呀”声里,衣柜被重新搬了起来。
搬起来后,廖澈拿出手电,仔细观察衣柜的前面。
光束直直扫过柜体表面,柜门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陷,边缘还沾着些许灰尘,显然是倒地时狠狠砸蹭留下的痕迹。
上半面除了这处磕碰印,再无其他异样,可当手电光束下移,落在柜门下半截时,一丝暗红的血线映入眼帘,顺着柜门纹路蜿蜒而下,分明是从柜体内渗出来的。
张北看见了血迹,猛地抬手指向柜门,惊惑着说道:“头儿,这里有血迹,这是怎么回事?”
廖澈没有回答,左手轻轻搭在柜门把手上,缓缓用力。
柜门有些变形,卡的有些紧,他再一用力“吱呀”一声弹开,柜内景象让两人皆是一怔。
里面空空荡荡,不见半件衣物,却被暗红色的血迹浸得斑斑点点,连柜体内侧的木纹都被染得发暗。
张北盯着柜内血迹,眉头拧得更紧,疑惑着自言自语道:“难道,凶手是把受害者拖进这柜子里作案的?”
廖澈盯着那片血迹,沉默着思索片刻,眼中忽然一亮,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开口说道:“看样子,真的就是这样!”
他抬眼看向张北,声音陡然提高:“所有线索终于都对上了!”
张北依旧一头雾水,连忙追问:“头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都对上了……”
廖澈却没有正面解释,有些自言自语地说道:“今晚,或许所有谜底,都会水落石出。”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边对张北吩咐道:“老张,把大门封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再进凶案现场。”
“是!”
夜色渐深,廖澈走到前堂,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了。
他准备靠在角落的藤椅上闭目养神,好为后半夜做准备。
刚刚坐下,突然,前门传来了一阵十分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宅院里格外清晰。
廖澈心头一紧,当即拔出腰间的手枪,身形如箭般窜到前院墙根下,短而猝地问了声:“谁?”
不料,门外竟然传来朱三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与急促:“廖警长,是我,朱三!咱们镇长亲自来了,快开门。”
廖澈眉头瞬间紧皱,心中疑窦顿生。
镇长怎么这个时候来,镇上确实是多年没有发生这种恶性案件。
镇长对此事上心倒是正常,只是一天三次,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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