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水,悄无声息地冲刷着凡间的烟火,一晃又是数载春秋。
白氏郎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量拔高,如青松般挺拔,眉宇间虽敛去了真龙那咄咄逼人的紫气,却多了一份深不见底的沉静。走在村头巷尾,乍看之下,他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农家后生,可只有他和母亲心里清楚,这副平凡的皮囊下,蛰伏着一头受过天刑、却未死心的兽。
他谨记母亲“慎言”的教诲,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生怕一开口就惹来塌天大祸。
可有些东西,就像埋在灰堆里的火炭,越是想压,透出来的光越刺眼。
那年大旱,村口的井彻底枯了,全村老小围着井台哭天抢地。白氏郎路过,看着干裂的井底,心里一软,嘴唇微动,极轻地念了一句:“水来。”
不过半个时辰,井底竟真的咕嘟咕嘟冒出了清冽的泉水。
还有邻居家遭了蝗灾,绿油油的庄稼眼看就要被啃光,他只是背着手路过田埂,低声叹了一句:“虫去,禾安。”
次日清晨,那漫天的蝗虫竟像被风吹散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禾苗虽折了腰,却保住了根。
这种事,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便是妖异。
村里人的眼神变了。起初是感激,后来是敬畏,再后来,便成了深深的忌惮。
“白家那小子,怕不是个妖孽吧?当年遭了天雷没死,如今又搞这些神神鬼鬼的。”
“嘘!小声点!我看他是山里的精怪转世,惹不得,咱们还得靠他吃饭呢。”
流言蜚语像长了刺的野草,在乡间疯长,扎得白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儿啊,”深夜里,白母常常拉着他的手,眼泪把枕头浸得湿透,“娘怕啊。当年天庭连你的龙筋都抽了,若是再发现你这嘴还留着灵光,怕是连这小小的村子都容不下咱们了。”
母亲的恐惧,像一块巨石压在白氏郎心头。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他不甘心就这样窝在这个小村庄里,在村民的猜忌和母亲的泪水中过完一生。
尤其是每当夜深人静,他望向西方——那是龟山的方向。
云雾深处,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魂魄。他常常梦见一些破碎的画面:一只巨大的神龟在云端哀鸣,一位身穿道袍的仙人在云端叹息,还有一群面目模糊却气势惊人的汉子,散落在天涯海角,似乎在等着谁去唤醒。
那种召唤,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他无法再安坐于灶台边。
这一年夏末,大旱再次降临,比往年更甚。
村长带着一帮乡亲,黑压压地跪在了白家院门口,磕头声震天响。
“氏郎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都在你嘴里了!你就发发慈悲,求场雨吧!”
白氏郎站在门后,看着那些平日里对他指指点点、如今却跪地求饶的乡亲,心中五味杂陈。
开口,便是逆天,便是暴露;
不开口,便是见死不救,便是冷血。
他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天夜里,他推开了母亲的房门,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娘,孩儿留不住了。”
白母身子一颤,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奇异地没有阻拦。她知道,笼子里的鸟,终究是要飞的;受过刑的龙,终究是要回海的。
“你要去哪?”白母声音颤抖。
“去龟山,去远方,去找我到底是谁。”白氏郎抬起头,目光灼灼,“这‘白氏郎’的名字,是那个差点当了皇帝的凡胎;而我,得换个活法。”
白母抹了一把泪,转身从箱底翻出一件早已缝制好的素白长衫,那是她用这几年纺线织布攒下的钱买的料子。
“儿啊,你天生带煞,命犯天条。以后在外行走,切记少说话,多看路。遇到出家人、修道者,多敬三分,那是你的缘法。”
她顿了顿,颤声道:“既然要改名,就叫‘白清玄’吧。清静无为,玄妙通真。愿你此生,能修得一颗清净心,不再被这红尘俗世所累。”
白氏郎——不,从今往后,是白清玄。
他接过白衣,换上肩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袱,推开门,走进了茫茫晨雾中。
身后的村庄还在沉睡,灶台边的烟火还未升起,那副“上天言好事”的对联已经褪色。
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向着西方,向着那片云雾缭绕的龟山,向着那未知的宿命,一步步走去。
潜龙出渊,风起青萍。
世间少了一个想当皇帝的白氏郎,多了一个行走江湖的白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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