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山道上,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风里裹着新草的涩香,混着远处野花的甜味,熏得人眼皮发懒。
白清玄背着粗布包袱,顺着蜿蜒的山路往龟山行。他早已被抽去真龙筋骨,外表看去,只是个眉目清秀的寻常白衣少年,可骨血里吕洞宾传下的淡淡仙息,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悄悄护着他,从未远离。
刚转过一道山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粗哑的骂声,夹杂着柴枝断裂的脆响,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白清玄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三个满脸横肉的地痞,正围着一个挑柴的少年推搡叫骂。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肩宽腰正,一身粗布衣裳被汗水浸得发黑,肩上的扁担压得微微弯成弧形。此刻他双拳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脸上带着憋屈的怒意,却因势单力薄,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砰”地撞在柴担上,几根干柴“咔嚓”断在地上。
“小子,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领头的地痞啐了一口,蒲扇大的巴掌“砰”地搡在少年肩头,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两步,“没钱?那就拿这柴抵!老子正好缺烧火的!”
少年咬着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我没钱!这柴是挑回家给我娘熬药的,你们不能抢!”
“哟呵?还敢顶嘴?”另外两个跟班跟着围上来,一个伸手去拽他的扁担,一个抬脚就要踹他的小腿。
周围几个过路的行人远远看着,有的缩着脖子加快脚步,有的躲到树后偷偷张望,没人敢上前多管闲事。
白清玄站在不远处,目光微微一凝。
寻常人只当是地痞欺辱少年,他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少年头顶隐隐有星光亮起,像蒙着一层薄灰的星子,虽沾了些许年少气盛的浊气,可筋骨端正、本命清亮,正是那一百单八星宿之中,本性忠良的好汉。那丝浊气,不过是让他遇事急躁、容易冲动,从未坏过根本。
这是落凡的天星。
白清玄缓步上前,既没有高声喝止,也没有抬手动手,只轻轻站在少年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就这么一站,他周身似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一闪而逝。那光晕掠过地痞时,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嗤”地冒起一股无形的寒气;掠过少年时,却如温水浸过紧绷的肌肉,让他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松了半分。
三个地痞原本凶神恶煞,被这股气息一冲,莫名心里发虚,手脚发软,连动作都慢了半拍。领头的汉子刚要再骂,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响。
白清玄看着领头地痞,声音不高,却像山泉滴在石头上,清晰入耳:“他娘病着,这柴是药引子。你们抢的不是柴,是良心。”
声音落地,少年胸口剧烈起伏的喘息渐渐平复,耳边嗡嗡的怒意如潮水退去。他突然看清了地痞眼底的心虚——他们不过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若自己真动了手,反倒落了下乘。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被撞得发疼的后背,眼神里的火气褪去,换上了山石般的沉静。
“我娘卧病在床,这柴你们不能动。”少年往前稳稳一步,牢牢挡在柴担前,声音沉稳有力,再无半分浮躁,“要打要论,我奉陪到底,但想平白欺负人,办不到!”
这一刻,他头顶那层薄灰般的浊气,被这一句话、一股气,当场涤荡开一层,星光骤然照亮眉目。
一个天生正直刚烈的少年好汉,在这一瞬间,彻底醒了。
领头地痞被白清玄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又被少年突然转变的沉稳气势压住,先自怯了三分。他嘴里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算你们走运!等老子下次再来,定要你们好看!”终究不敢再上前纠缠,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逃进山林里去了。
路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暗暗称奇。只是谁也没看懂,刚才那短短一瞬,山间到底发生了何等奇异的变化。
危机一解,少年转过身,对着白清玄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又感激:“多谢兄台出手相助!若不是你,我今日要么被抢,要么一时冲动闯下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白清玄轻轻摇头,语气平和:“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本心不坏,只是一时被浊气迷了眼。如今醒了,走的便是正道。”
少年抬起头,目光坚定明亮。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乃是天星临凡,只清清楚楚地记住了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冲动好勇的野小子,而是一个懂孝、懂义、懂正道的汉子。
夕阳穿过林间枝叶,洒下一片温柔金光,轻轻落在两人身上。一段天星星宿与天命引路人的尘缘,就此悄然结下。一颗蒙尘已久的星辰,在这人间小小的不平事里,悄然重亮。
“兄台要去哪里?”少年突然问,“我送兄台一程!”
白清玄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龟山,轻声道:“去龟山。”
少年眼睛一亮:“龟山?我正好也要去那边砍柴!我叫杨志,兄台怎么称呼?”
白清玄微微一笑:“白清玄。”
暮色中,两人的身影并肩走在山道上,身后的柴担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初结的尘缘,唱着一支朴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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