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风似乎停了。
石秀站在树影边缘,半个身子还在暗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打谷场中央。那里的李虎正像拎小鸡一样揪着老农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老人满是褶皱的脸上,而那把明晃晃的短刀,正抵在少女颤抖的脖颈旁。
四周静得可怕,连刚才的蝉鸣都歇了。
石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他这次没有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他脑子里闪过白清玄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躁气,硬生生被压进了丹田里,化作了一团沉甸甸的铁。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混合着尘土、汗臭和血腥味的空气。
“走。”他对身后的空气低喝一声,大步踏碎了地上的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打谷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虎动作一顿,恶狠狠地转过头:“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他看见石秀从树荫里走了出来。少年衣衫虽破,却洗得发白,脊背挺得像杆标枪,一步一步,踩得地面都在震。他没有拔拳,也没有怒吼,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李虎,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莽撞,反倒多了一股子让人心惊的沉静。
“李虎。”石秀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这利滚利滚出人命,还要抢人抵债,这规矩是你李虎定的,还是这大宋律法里写的?”
李虎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横肉抖动着:“哪来的野小子,跟虎爷讲律法?老子手里的刀就是律法!”
“刀能杀人,也能招灾。”石秀往前逼近一步,竟逼得李虎下意识退了半步。
石秀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原本缩着脖子的村民,此刻正偷偷抬起头。有卖菜的王二,有织布的刘婶,还有那个平日里见人就躲的货郎。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石秀这一嗓子喊出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今日我石秀站在这儿,不是为了打架。”石秀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树上的灰土簌簌落下,“我是想问问在座的父老乡亲,这石头村的天,是不是姓李的给遮住了!”
这一声吼,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锄头。虽然没人敢出声,但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沉闷气场,变了。
李虎是个混不吝的流氓,但他不傻。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原本以为这少年是来送死的,可现在一看,这小子身上透着一股子邪门的正气,逼得他心口发慌。再加上远处树荫下,那个一直看戏的白衣公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那眼神凉飕飕的,像是一条毒蛇爬过了脊背。
李虎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真让他跟全村人拼命,还得罪那个深不可测的白衣人,他还没那个胆量。
“行……行!”李虎色厉内荏地收回刀,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算你们石头村有种!今儿个虎爷心情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但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石秀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脚下却抹了油,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往村口退去。
直到那几道嚣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道尽头,打谷场上那种紧绷到极点的弦,才“崩”地一声断了。
“呼——”
不知道是谁先长出了一口气,紧接着,整个场子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老天爷啊……走了,真走了……”老农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石秀!好样的!”
“娘的,吓死老子了,刚才那李虎的脸都绿了!”
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有人拍石秀的肩膀,有人去扶老农,还有人偷偷抹着眼泪。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热烘烘地包围着石秀。
石秀被大家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挺身而出,比他在山里打死一头野猪还要痛快。
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穿过人群,望向远处的槐树林。
白清玄还站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那身白衣上。白清玄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远远的人群,对着石秀微微颔首。
那眼神里没有过多的赞许,只有一种“你做到了”的淡然。
石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懂了。
原来真正的侠,不是杀多少人,也不是喊多响的口号。而是当所有人都跪下的时候,你敢站着;当所有人都闭嘴的时候,你敢说话。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白清玄转过身,白衣胜雪,没入苍茫暮色之中。
“走吧。”石秀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转身扶起了地上的老农。
这一夜,石头村的灯火,似乎比往常亮堂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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