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那股子阴恻恻的凶气,被石秀那一身凛冽的正气一冲,像是滚汤泼雪,散了个干干净净。
阮小七背靠着那棵老松树,身子一点点滑坐下去。肩头上的伤口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搅过,火辣辣地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让人心烦。他下意识地想去抹,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时候,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砺,掌心布满了老茧,手背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血迹——那是刚才替他对付泼皮时溅上的。
阮小七愣了一下,抬起头。石秀那张刚毅的脸庞映入眼帘,汉子没说话,只是眉头微皱,眼神里没有他惯见的嫌弃或凶狠,反倒带着点……不耐烦的关切?
“还能走吗?”石秀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粗粝却实在。
阮小七张了张嘴,想逞强说“能”,可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他咬了咬牙,撑着树干想自己站起来,可腿肚子一软,又跌坐回去。
“逞什么能。”石秀低骂一声,却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揽住他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他半扶半抱地拽了起来。
汉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带着一种阮小七从未感受过的、属于“同类”的热度。他以前接触过的人,要么是渔霸的打手,要么是村里的泼皮,要么是那些被他吓退的客商,要么冷冰冰,要么凶巴巴,要么躲躲闪闪,从来没有这样……实实在在的暖。
“你的草药。”石秀把他扶稳,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药筐,拍了拍上面的土,递到他怀里。
阮小七接过药筐,下意识地低头去看。竹篾编的筐子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竹丝,扎得他胸口有点痒。里面躺着几株刚采的断血流和蒲公英,根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叶子被刚才的打斗碰掉了几片,但主体都在。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拨弄着那些草药,像是在数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确认没丢,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谢……”他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两个字,他从来没对谁说过,说出来总觉得别扭。
石秀没在意他的欲言又止,只是站在他身边,像棵松树似的,替他挡着林间偶尔吹来的冷风。
阮小七的目光越过石秀的肩膀,落在不远处那个白衣公子身上。
白清玄就站在那里,一身素衣纤尘不染,林间的雾气绕着他走,连地上的落叶都不曾惊动。他没出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清润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能照见人影。
阮小七忽然觉得,自己这副脏兮兮、血淋淋的样子,站在这公子面前,有点自惭形秽。他下意识地想把药筐往怀里藏了藏,想把沾着泥的手往身后背。
可白清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块还没被雕琢的璞玉。
“你本心不坏。”白清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阮小七的耳朵里,“只是被这世道蒙了尘。”
阮小七身子猛地一颤。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里那扇锈死的门。
他以前觉得,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谁拳头硬谁就是爷。他为了保护娘,为了活下去,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竖起一身尖刺,谁敢靠近就扎谁。他以为这就是“活法”。
可今天,石秀替他挡了刀,白清玄点醒了他心里的迷障。他才知道,原来人活着,不一定要凶,不一定要狠。
也可以正,可以直,可以心里揣着一团火,却不烧无辜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山林间的清气灌进肺腑,像是把十六年的浊气都冲了出去。他慢慢撑着树干站起来,肩上的伤还在疼,可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雨压弯后又重新挺起来的松。
他看着白清玄,又看看石秀,眼神前所未有的亮。
然后,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叫……阮小七。”
风停了。
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叶落地的声音。
这一声,不是石碣村那个任人欺辱的穷小子,也不是日后江湖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这是他自己,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白清玄笑了,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石秀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认可:“好名字。小七,记住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泥里的虫,是天上的星。”
阮小七没说话。
他只是把药筐往怀里紧了紧,像是抱住了自己新生的命。
远处,村口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晚风,飘进林子。他仿佛能闻到娘熬的野菜粥的味道,能听到娘轻轻的咳嗽声。
他知道,娘还在等他。
可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走的路,再也不是从前那条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用拳头保护自己的阮小七了。
他是阮小七。
一个有了“名”,也有了“心”的阮小七。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