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能拧出水，石碣村的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水泊上头浮着层白蒙蒙的热气，芦苇荡子蔫头耷脑的，连只水鸟都不见影。
阮家三兄弟沿着堤岸走，步子迈得不大，踩得却稳。自打跟了白清玄，又在那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三个人像是换了副骨头。以前那股子一点就着的躁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二哥，你看这水。”阮小七蹲在渡口边，伸手撩了一把，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以前只觉得这水是咱们讨生活的饭碗，现在看，这水底下藏着的门道，深着呢。”
阮小二没接话，只是盯着水面看了半晌，淡淡道：“白公子说得在理。心若是乱的，看水就是浪；心要是定了，这万顷波涛也就是面镜子。咱们这一身本事，以前是拿来惹祸的，往后，得拿来护着这方水土。”
阮小五抱着胳膊在一旁嘿嘿一笑：“大哥说得是。以前咱们那是‘混’，现在才算是个‘人’。”
话音没落，下游芦苇丛里突然炸出一声尖叫。
“救命啊！小栓子掉下去了！”
这一嗓子像是炸雷，把午后的死寂全震碎了。
三兄弟脸色一变，拔腿就冲。
赶到浅滩一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湍急的水流里，一个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正像片烂树叶似的被卷着走。那孩子显然是吓傻了，手脚胡乱扑腾，刚冒个头，又被一个浪头拍了下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眼瞅着就要被吸进那片黑黢黢的“鬼见愁”漩涡。
岸边几个跟小栓子一般大的孩子吓得瘫在地上，哭都忘了哭。
“小栓子！我的儿啊！”
几个大人闻讯赶来，看着那翻滚的漩涡，脚底下像生了根，愣是没一个人敢动。谁都知道，那漩涡底下暗流涌动，别说是孩子，就是壮汉下去，也得被缠住腿脚，活活憋死。
“这……这可咋办啊！”有人急得直跺脚，眼珠子都红了。
“我去！”
阮小七年少气盛，眼瞅着那孩子就要没顶，热血往脑门上一涌，就要往水里跳。
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小七，稳住！”
是阮小二。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你看那水流，那是‘回马水’，你这一跳，正好撞在漩涡眼上，连人带孩子都得交代在这儿。”阮小二死死盯着水面，语速极快，“咱们练过闭气，懂水性，但绝不能乱。一乱，气就散了，浊气就要趁虚而入。”
这一声喝，像一盆冰水浇在阮小七发热的脑门上。他猛地吸了口气，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小五，你水性最稳，走‘之’字形切进去，别硬顶水流，从侧面托住他！”阮小二瞬间分派完毕，目光如炬，“小七，你去下游，用‘分水劲’把漩涡往外推，别让那孩子卷进去。我在岸上给你们压阵，盯着水底下的暗礁！”
“得令！”
阮小五应了一声，连鞋都没脱，像条黑鱼似的，“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他游得极有章法，身子贴着水面，双臂划水无声无息，借着水流的推力，眨眼间就逼近了那孩子。
与此同时，阮小七也从另一侧入水。他仗着身法灵活，潜入水下，双腿猛地一蹬，一股暗劲在水中炸开，硬生生将那要把孩子往里吸的漩涡冲散了几分。
岸上的村民们都看呆了。
只见水面上，阮小五一只手稳稳托住那已经昏迷的孩童，另一只手奋力划水，逆着激流往回游。阮小七则像根定海神针，死死守在下游，一次次将冲过来的暗流挡开。
“大哥，接人！”
阮小五一嗓子吼出，借着最后一股劲，将孩子抛向了岸边。
阮小二早有准备，身子一探，稳稳接住孩子，顺势往干燥的草地上滚了两圈，卸去了冲力。
“哇——”
孩子身子一歪，吐出一大口水，紧接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活了！活了！”
孩子的爹娘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抱住浑身湿透的小栓子，哭得肝肠寸断。确认孩子只是呛了水并无大碍后，两口子猛地转过身，对着刚从水里走上来的阮氏兄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恩人啊！三位恩人啊！这可是我们老阮家唯一的根啊！”
那汉子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沙石地上砰砰作响。
阮小二连忙上前，一把架住那汉子，温言道：“快起来！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换作是谁，都不能见死不救。”
阮小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露出两排白牙，笑道：“大嫂，快看看孩子，别让他受了风寒。往后看紧点，这水泊虽美，可也是吃人的老虎。”
阮小七站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他看着那对喜极而泣的夫妻，心里头热乎乎的。以前他在水里逞能，是为了显摆自己游得快，被人夸一句“浪里白条”就找不着北。可今天，看着那孩子活过来，他才发现，这种被人真心实意感激的滋味，比喝十坛老酒还要舒坦。
岸边的村民们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惊叹。
“乖乖，这阮家三兄弟，真是不一样了。”
“是啊，以前那是‘混世魔王’，动不动就打架斗殴。你看现在，遇事不慌，救人还有章法，这才是真本事！”
“这就叫侠义！以前咱们村出了事，还得去求外人，现在有了这三兄弟，咱们心里踏实多了！”
一声声赞叹，顺着风飘进水泊，惊起几只水鸟。
阮氏三兄弟相视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村里走去。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阮小二手里提着鞋，阮小五扛着湿透的外衫，阮小七则一边走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
“大哥，”阮小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前我觉得，咱们练这一身本事，是为了不被人欺负。今天我才明白，咱们练本事，是为了不让别人被欺负。”
阮小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波光粼粼的水泊，目光仿佛穿透了水面，看到了那个早已逝去却依旧守护着这片水域的神龟。
“神龟死了，护持不在了。”阮小二缓缓说道，声音沉稳有力，“但只要咱们心不动怒，神不失守，这一身筋骨，这一腔热血，就是这石碣村最牢靠的护持。”
“走！”阮小五大笑一声，拍了拍两个兄弟的肩膀，“回家！今儿个大哥做主，咱们喝顿好的，庆祝小七这‘浪里白条’真正成了条护村的神龙！”
三人的笑声，爽朗而豪迈，在石碣村的上空久久回荡。
这一日，清波救稚子，侠名传水泊。石碣村的百姓们都知道，阮家那三个浑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