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伏天的晚风裹着黏腻的湿热，钻过城中村握手楼狭窄的楼缝，吹进三楼朝北的出租屋时，已经带不来半分凉意，只剩一股混着油烟、霉味与生活垃圾的酸腐气。
吱呀作响的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的灰随着转动簌簌往下掉，落在桌角堆得老高的简历打印件上。三张上下铺铁架床把不到二十平的单间塞得满满当当，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对面楼晾着的衣服正往下滴水，水珠砸在仅有的一扇防盗窗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和吊扇的转动声缠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林砚坐在小马扎上，指尖划着手机屏幕，招聘软件上的已读不回标记占满了整个页面，他拇指顿在最新一条HR的回复上，屏幕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二本学历不符合我们岗位要求，抱歉。”
短短一行字，是他今天投出的第二十三份简历，收到的第十七封拒信。
房门被猛地推开，赵磊拎着磨破了边的公文包闯进来，满头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淌，T恤前襟湿了大半，他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摔，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着，放下瓶子时带着一肚子火气骂出声。
“什么狗屁销售岗！无责底薪三千，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出头，还得自己贴交通费电话费，完不成业绩连这点钱都拿不到，合着我们四年大学读下来，连口饱饭都混不上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他看向林砚，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不甘心：“砚哥，今天投的简历有回信的吗？”
林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他今年二十二岁，普通二本院校应届毕业生，父母在他高中时意外离世，没留下什么家产，只供着他读完了大学。毕业离校后，他和同寝室的赵磊、陈宇一起来到江城，三个没背景没人脉的外地学生，挤在这间城中村最便宜的出租屋里，揣着毕业证跑了整整两个月招聘会，投了上百份简历，最终要么是石沉大海，要么是骗子公司、销售岗，连一份正经的文职offer都没拿到。
里侧的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陈宇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带着计算机专业独有的冷静。
“刚黑进了那家叫盛华的招聘公司后台，全是虚假岗位，骗应届生交培训费的，已经把他们的违规信息举报给平台了。今天筛选出来的靠谱岗位只有三个，都给你们发微信上了，明天可以去试试。”
陈宇话少，却是三人里最稳的一个，计算机技术过硬，这两个月里，全靠他筛掉了九成的骗子公司，才让三人没掉进求职陷阱里。
赵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往床上一躺，胳膊挡着脸：“三个岗位，投的人少说几百个，我们这二本学历，人家连简历都不会多看一眼。下个月溪溪就要开学了，学费还没凑够，我连给她打生活费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吊扇的吱呀声。
林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的沉色。
三人里，他的情况最窘迫，父母离世后没了经济来源，大学四年全靠助学金和兼职撑过来，毕业时兜里只剩不到两千块钱，这两个月房租生活费花下来，早已见底。赵磊家里有个读高中的妹妹，家里条件本就不好，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陈宇父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不仅要顾着自己，还要往家里打钱，同样捉襟见肘。
桌上的泡面桶已经堆了五个，是三人今天的晚饭，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一块五一桶，是他们现在能负担得起的最划算的吃食。桌角的铁盒子里，三人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皱巴巴的零钱摊开，最大面额是一张二十块，加起来一共一百七十二块三毛，是他们三个人全部的家当。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胖女人尖利的骂声，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越来越近，目标明确，直奔这间出租屋而来。
赵磊瞬间从床上弹起来，脸色变了变：“坏了，是包租婆！”
话音刚落，“哐哐哐”的砸门声就炸响在耳边，铁门被砸得剧烈震动，墙皮簌簌往下掉，包租婆王桂香的吼声穿透门板，震得人耳朵发麻。
“林砚！赵磊！陈宇！你们三个给我开门！欠了三个月房租，还敢给我锁门！今天要么把钱交齐，要么卷铺盖滚蛋！别他妈在这儿装死！”
林砚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王桂香胖大的身躯堵在门口，花衬衫配着紧身裤，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脸上满是戾气，看见开门的林砚，抬手就往他胸口推了一把。
林砚踉跄着后退半步，稳住了身形，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缓缓松开。
“王姐。”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年轻人的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别叫我王姐！我没你这种欠房租的弟弟！”王桂香往前迈了一大步，挤进了出租屋，扫了一眼屋里狼藉的景象，唾沫星子随着吼声喷了半间屋，“当初租房子的时候，说好的押一付三，结果你们就交了一个月押金，这都住了快四个月了，房租一分没补！今天说破大天也没用！要么把一万二的房租补齐，要么现在就给我滚蛋！”
“王姐，再宽限我们十天。”林砚看着她，语气平稳，“十天之内，我们肯定把房租一分不少给你补上。”
“宽限？我给你们宽限多少次了？上个月说月底，月底说月中，这都快下个月了！”王桂香眼睛一瞪，又伸手去推林砚，“别给我画饼！今天拿不出钱，立刻就走！你们的破行李我全给你们扔下楼去！”
赵磊上前一步，挡在了林砚身前，火气也上来了：“你推什么人？不就是欠了点房租？说了十天给就十天给，你至于吗？”
“至于吗？”王桂香冷笑一声，叉着腰看着他，“这房子是我的，我租给你们是情分，不租是本分！没钱就别学人家出来租房子，滚回你们老家去！三个大小伙子，连房租都交不起，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工地搬砖的！”
陈宇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没说话，只是稳稳站着，和赵磊一左一右，护在林砚身侧。
王桂香看着三人并肩的样子，更是来了火气，抬手就去掀桌上的简历和泡面桶，哗啦一声，打印好的简历散了一地，泡面桶里的残汤洒在床单上，晕开一大片油渍。
“我告诉你们，别给我抱团耍横！三天！最多再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后拿不出房租，我直接叫保安把你们的东西全清出去，还要去你们学校告你们！让你们毕业证都拿不安稳！”
她放完狠话，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扭着身子摔门而去，铁门关上的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颤了颤。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磊骂了一句，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简历，指尖捏着皱巴巴的纸，肩膀绷得紧紧的。陈宇拿过抹布，擦着床单上的油渍，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微微泛白。
林砚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地上散落的简历，还有桌角铁盒子里那一堆皱巴巴的零钱，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攥紧了。
夜里十一点多，赵磊和陈宇都睡着了，狭小的出租屋里，满是两人疲惫的鼾声。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湿冷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想下楼买瓶冰水，顺顺胸口的闷气。
城中村的深夜依旧热闹，巷口的烧烤摊还亮着灯，划拳喝酒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林砚拐进了通往小卖部的偏僻巷子，这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两侧住户窗户漏出来的微弱灯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刚走到巷子中段，身后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刺眼的车灯猛地亮起，直直照在他的背上。
林砚下意识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无牌的黑色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直直冲了过来，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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