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炎抬眸,语气斩钉截铁:“不可。”
谢勋猛地一怔,眉头紧蹙:“为何不可?我此次奉旨南下就是保护你的。”
“我知道。”景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如刀锋,“你必须留下,要给望江楼这三条人命一个交代,也给死者一个交代,更要掀开背后这盘大棋。此地贪腐关系盘根错节,我们若一同离开,县衙那帮人必定被幕后势力收买,将三起命案轻轻压下。唯有你在此,以大理寺身份坐镇,才能镇住场面,继续深挖此案,揪出藏在暗处的黑手。”
谢勋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令牌,心中已然认同,可眉宇间担忧不减:“你说得有理,可……你的安危怎么办?”
景炎闻言反倒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眸底掠过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放心,明面上有铁山、阿七他们护卫,暗地里还有父皇派来的暗卫,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我身。”
谢勋望着他,神色凝重:“此去一路凶险,公子务必万事小心。”
话音刚落,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凛,扬声唤道:“小二!”
店小二正候在不远处,闻声连忙小跑过来,躬身赔笑:“客官有何吩咐?”
“观涛雅间的客人还在吗?”谢勋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店小二愣了愣,连忙摇头:“客官说的那位官爷啊,昨晚天未亮便走了,走得很急,房钱都是提前结清的。”
另一边,两江总督府内。
一方砚台被狠狠掼在地上,墨汁四溅,染黑了明黄色宣纸,溅起的墨点甚至沾到魏渊的朝服下摆。
魏渊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咆哮:“废物!一群废物!顾衍这蠢货,抛出假山河图被人识破也就罢了,居然连账本都能弄丢!”
堂下的几个官员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冷汗浸透官袍,连指尖都在发颤,生怕触怒这位盛怒中的封疆大吏。
魏渊喘着粗气,目光如刀,扫过众人:“顾衍人呢?”
最前的属官战战兢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大人,顾大人正在赶回途中,约莫明日下午能到。”
“账本!”魏渊猛地一拍桌案,紫檀木桌面震得嗡嗡作响,杯盏轻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账本找回来!”
那属官脸色惨白,硬着头皮回禀:“听……听前方线报,经手账本的人已经死了,可账本……依旧下落不明。”
魏渊眼底戾气更重,嘴角勾起一抹狠戾:“死了?死得好!省得留着坏事!”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冰寒,字字淬着杀意,“告诉底下人,今日、日落之前,账本若是还无踪迹,顾衍也不必回来了!”
众下属慌忙应声:“是!属下遵命!”
待众人躬身退下,书房内只剩魏渊一人。他缓缓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天色,眸中怒火渐褪,只剩一片冰冷算计。
顾衍必须死。死了,日后朝堂追查、苏幕烟那边,他都能将黑锅稳稳扣在顾衍身上——一个“办事不力、私吞赃款”的替罪羊,再合适不过。
至于那本丢失的账本……他指尖轻捻窗棂,眸色阴鸷:丢了便丢了,大不了,再让暗影门动一次手,把所有知情人,全都送下去陪顾衍。
谢勋将龙纹玉佩贴身收好,转身对景炎抱拳道:“公子且在雅间稍候,我去去便回。”
说罢,他大步踏出房门。刚下到四楼,便撞见都头正指挥衙役用草席卷尸。
谢勋沉声喝止:“慢着!”
都头回头见是他,连忙拱手行礼:“谢大人。”
谢勋目光扫过地上三具盖着草席的尸体,眉头紧锁,语气沉凝:“尸体先抬去县衙义庄,派两人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准擅自验尸。”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语气更添凌厉,“记住,少一根头发丝,唯你是问。”
都头心头一紧,只觉今日这位谢大人气场慑人,忙不迭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吩咐!”
谢勋不再看他,往四楼深处行出数步,忽又停步回头,补充道:“望江楼今日暂且封楼,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出入。你亲自带人守在大门,不许出半分纰漏。”
交代完毕,他沿廊道缓步而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大理寺令牌,冰凉触感让纷乱思绪稍稍沉淀。
他必须再查一遍现场,任何被遗漏的蛛丝马迹,都可能是解开这桩连环命案的关键。
四楼隔出数十间雅间,此刻门窗尽闭,静得能听见风声穿廊。谢勋逐间查看,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廊道上半点痕迹。不知不觉,行至漱玉阁门前。
推门而入,地上以鲜血写下的“账”字依旧触目惊心。暗红血迹已干涸,却仍透着刺骨杀意。
谢勋蹲下身,指尖悬在字迹上方一寸,并未触碰,心头却翻涌不休。
账?什么账?
能让死者拼尽最后一口气留下此字,必然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要害。
他猛地一震——
账本!
莫非就是昨日观涛雅间那位官员口中,“关乎身家性命”的账本?
一定是这样。
那份账本,定然记录着足以撼动权贵根基的秘事,才让持有者招致如此狠厉灭口。可那位官员从何处得来这般致命证据?又为何带着账本来望江楼?是要与人接头转交,还是来此寻求庇护?
谢勋立刻在房内仔细搜寻:床底、桌下、柜中、梁柱缝隙、挂画背后,一一细查。可那本关键账本,却踪迹全无。
是被凶手搜走,还是死者根本未曾带在身上,只是先来等候交接?
他眉头拧得更紧。
若账本已落入凶手之手,那些涉案贪腐官员便再无顾忌,后续必有更多知情人惨遭灭口;若账本仍藏在别处,那便还有一线生机,能揪出幕后黑手。
一无所获的谢勋退出漱玉阁,转步走向斜对面的枕星阁。
推门而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扑面而来。地上死者倒地姿态,与官差笔录别无二致——身躯蜷缩,面色青紫发黑,显然中了烈性剧毒。而在他右手边不远处,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山河图画卷纸筒。
此前查验时便已确认,纸筒内壁残留着天枢宗独有的奇毒——星枢烈魂香。
死者腰间藏有一枚玄铁密令,纹路精巧繁复,正是皇帝亲派密探的专属信物。
谢勋想起随从阿四的供词:死者此行,正是为了来望江楼见一个人。
那人是谁?是接头同伴,还是布下死局的敌人?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型:
按阿四所言,当晚应是有人约好,要向密探交付一份山河图。密探不疑,打开纸筒查验,却不料筒中并非图纸,而是天枢宗见血封喉的剧毒。毒烟瞬间弥散,他来不及反应便已毒发身亡,这才留下这般诡异景象。
可这山河图,又牵扯着什么?
谢勋想起途中听闻:近来江湖各大门派,都在暗中追查一幅失窃的皇宫山河图。图纸之上,不仅标注边关要塞、兵部布防,更详细记载内陆河渠分布——这正是治水所需的核心要害!
莫非这位密探的真正任务,便是追查失窃的皇宫山河图?
若当真如此,皇宫山河图失窃一案便是确凿无疑。
可皇宫戒备森严,层层护卫,一幅关乎国运的机密图纸,怎会轻易失窃?是内奸通敌,还是窃贼手段高绝到能瞒天过海?
谢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神偷夜无影。
可他旋即摇头,立刻掐断这荒唐念头:
不可能。夜无影虽以偷盗闻名,却从不染指宫廷秘宝。更何况,神偷夜无影的尸体,此刻便躺在五楼醉仙阁!
密探追查山河图,神偷偏偏死在同一座望江楼。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谢勋心头一沉,背脊泛起寒意,愈发确信:这望江楼,就是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更令人心惊的是,密探此行极为隐秘,幕后黑手如何得知他的身份、任务,甚至精准掌握他入住望江楼的时间,布下这弥天大局?
这背后的势力,必有渗透皇宫、沿途行踪的恐怖能量,绝非普通江湖门派或朝中官员所能办到。
无数疑团在脑中交织缠绕,谢勋愈发肯定:望江楼之中,藏着一桩牵动朝堂与江湖的惊天秘密。
他猛地起身,一个念头骤然炸开——
景炎公子此番南下治水,若无山河图,根本不可能知晓各地地形高低、水位深浅、暗坑分布,更无从判断何处该加固堤坝、何处该疏通河渠、何处无需动土。
无山河图,治水便是空谈。
不及细想,谢勋转身快步冲出房间,沿楼梯直奔景炎所在雅间。
敲门声起。
景炎示意陈淮安等人退下,房门轻合,屋内只剩两人。
谢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公子,属下有一事不明。”
景炎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但说无妨。”
谢勋深吸一口气,直言道:“属下在来望江楼途中,听闻公子身上携有一份山河图?”
景炎闻言微微挑眉,脸上露出几分真切茫然:“山河图?我身上从无此物。”
“可公子此番南下治水,若无山河图,何以对沿途各地水位高低、暗坑分布、堤坝强弱了如指掌?又如何精准判断何处该加固、何处该疏浚、何处无需动土?若无山河图,治水根本无从谈起。”谢勋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景炎脸上茫然更甚,下意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竟有此事?我当真不知。我本是初出京城,从未踏足江南,于治水一窍不通,更不知治水还需山河图。临行前,父皇只叮嘱我体恤民情,并未提及过半句山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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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魏渊暴怒布局,狠心舍弃顾衍当作替罪羊,贪腐账本下落不明,连环命案背后杀机四伏。
谢勋留守客栈查案,反复复盘三桩凶案细节,由血书“账”字串联起贪腐秘辛,又从毒杀密探一案,牵扯出失窃皇宫山河图惊天谜团。
夜无影离奇惨死、密探惨遭暗算、山河图关乎江南治水命脉,层层线索环环相扣。
谢勋猛然惊醒关键疑点,前去质问景炎,却得知惊人反转。皇子奉旨治水,也未想到山河图与朝堂、江湖阴谋交织更深,更大的圈套才刚刚拉开序幕。